太清峰。
青渊站在山脚下。
他抬头。
那座山不高,不险,不奇,不秀,一座普通的山,安静,朴素,像是从大地上随意隆起。
山间飘荡着无为淡然的道韵。
那种道韵让人放下一切,回归本源,归于虚无,让人忘记时间,忘记空间,忘记自我。
青渊站在那里。
记忆涌了上来。
他记得太清峰。
他记得这座山峰上的一切。
他记得玄都大法师,人教首徒,玄门大师兄。
他记得自己喊对方玄门大师兄,对方反倒喊他青渊师兄。
他记得太清圣人给他讲道。
他记得太清圣人爱护他,呵护他,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
那些记忆都是真的。
那些记忆又都是假的。
现在的太清峰对他而言,只是一座陌生的山。
现在的玄都大法师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生的人。
现在的太清圣人对青渊而言,只是一个陌生的圣人……
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所经历的一切都仿佛是一片泡沫和幻影。
这种真实让他难受得道心发颤。
他在山脚下站着。
一头青牛从山中走了出来。
通体青灰色,身形壮硕,牛角弯曲如月,牛眼中灵光闪动。
青牛看着他,开口。
“敢问阁下就是青渊大仙吧?”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青渊点头。
“正是。”
青牛说:“我家老爷有请,还请大仙跟随我来。”
青渊点头。
“劳烦。”
青牛转身,朝山中走去。
青渊跟随在后。
他打量着太清峰的景象。
果然。
这位太清圣人跟他所想的一样,低调。
太清讲究自然无为。
道场就是随便找的一座山。
这座山没有被刻意改造过,没有被打上法则烙印,没有被布置过阵法纹路。
它就是一座山。
山上长着普通的树,普通的草,普通的石头,山间流着普通的水,水中有普通的鱼在游,林中有普通的鸟在叫,叫声清脆,不带任何道韵,道观里也没有宝气冲天或者异象连连的东西。
道观很朴素。
几间瓦房,一圈篱笆,一口水井,一方石桌。
瓦房上盖着茅草,篱笆上爬着藤蔓,水井边放着木桶,石桌上刻着棋盘。
青渊看着那座道观,道心微微一动。
这就是太清圣人。
这就是人教。
这就是无为。
没有华丽的外表。
没有威严的气势。
没有不可一世的排场。
只有一种朴素的、自然的、返璞归真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人放下一切。
那种东西让人回归本源。
青渊在青牛的带领下走进山中。
他看到了玄都大法师。
玄都大法师坐在一块石头上。
那块石头很普通,普通得就像山间随处可见的一块石头。
玄都大法师坐在上面,闭着眼,盘着膝,正在打坐。
他的气息与天地融为一体,与大道同行,与万物同归。
青渊看着玄都大法师,道心再次颤动。
他记忆中的玄都大法师曾经跟他一起论道,曾经喊他青渊师兄,玄都大法师曾经跟他一起在太清圣人座下听讲。
那些记忆都是真的。
那些记忆又都是假的。
玄都大法师睁开了眼。
他看着青渊,目光平和、自然、不带任何情绪。
然后他起身,朝着青渊拱手,“人教弟子玄都,见过上仙。”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青渊看着他,复杂地点了点头。
“玄都道友。”
玄都大法师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继续打坐。
青渊跟着青牛继续走。
他们穿过了树林,穿过了石桌,穿过了水井,来到了道观深处。
太清老子坐在一片祥云之上。
身形修长,穿着一身素色的道袍。
道袍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条淡灰色的纹路在衣襟和袖口处若隐若现。
面容苍老,老得像一块被无数年风雨侵蚀的石头。
眉发皆白,白得像昆仑山巅的积雪。
双眼半阖,目光中没有情绪,没有波动,没有温度。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太清老子。
太清道德天尊。
青渊看着太清老子,道心在震颤。
那种震颤中有记忆,有失落,有一种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滋味。
他开口。
“见过天尊。”
太清老子看着他。
那道目光无为、自然、清静、返璞归真。
“青渊。”
他开口。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古镜。
“你来了。”
青渊点头,“晚辈来了。”
太清老子说:“坐。”
青渊坐下了。
他坐在道观中,坐在素色的祥云上,坐在太清老子的对面。
太清老子看着他。
“你来太清峰,所为何事。”
青渊开口。
他把十二祖巫想做的事情说了出来。
十二祖巫想请三清去巫族做客,想跟三清坐在一起论道交谈,以此补全《九转玄元功》。
太清老子听着。
他没有说话。
目光落在青渊身上,无为,自然,有一种微妙的、正在观察的意味。
青渊说完了。
太清老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
“先放下这件事情。”
声音很平。
“青渊,我问你。”
他顿了一下。
“你既然超脱了,以后有什么想法。”
青渊愣住了。
他以后有什么想法。
他有什么想法。
道心在那一刻停滞了一瞬。
脑海中浮现出一片空白。
那种空白中有迷茫,有困惑,有一种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不知所措的、脑袋一片空白的东西。
他开口道:“我不知道。”
声音很平。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顿了一下,“我脑袋一片空白,真实的洪荒让我有些猝不及防,我现在还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太清老子看着他。
那道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那意外中有惊讶,有不解,有一种微妙的、正在重新评估的意味。
太清老子很意外。
太清老子很惊讶。
因为证道超脱神话大罗的无不是意志坚定的人,证道超脱神话大罗的无不是目标明确的人,证道超脱神话大罗的无不是道心通明的人!!
若是意志迷糊,还怎么超脱?
若是目标模糊,还怎么超脱?
若是道心恍惚,还怎么超脱?
这人是什么情况。
太清老子开口。
“青渊。”
他说。
“你证道超脱了。”
他顿了一下。
“可你的道心有些恍惚。”
他顿了一下。
“可你的的确确的证道超脱了。”
他顿了一下。
“你知道吗,你在走的大道并不简单,这是能够跟天道圣人乃至道祖那种平等的大道,规格很高,未来待你多经历几次重开,或许你能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洪荒。”
他看着青渊。
目光中有惊讶,有不解,有一种微妙的、正在重新评估的意味。
这种人是怎么存在洪荒的呢。
这种人是怎么证道超脱的呢。
这种人是怎么在意志迷糊的情况下、目标模糊的情况下、道心恍惚的情况下,证道神话大罗的呢?
太清老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青渊,来都来了,我们论道吧。”
青渊看着他,道心快速运转。
太清老子想跟他论道。
太清老子没有立刻回应十二祖巫的请求。
太清老子在放下这件事。
可他为什么要放下。
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论道。
青渊不知道。
可他没有拒绝。
“好。”
他说。
太清老子点头,然后他开始论道。
太清老子的道,是无为之道。
他说,天地有则,万物有序。
可那规则,那秩序,那法则,那大道,从何而来。
它们不是被建立的。
它们是自然的。
它们是无为的。
它们是自化的。
天不刻意做什么,可天化生了万物。
地不刻意做什么,可地承载了万物。
圣人不刻意做什么,可圣人教化众生。
这就是无为。
无为不是不为。
无为是不刻意而为。
无为是顺其自然。
无为是让万物自化。
无为是让大道自行。
他说,无为之道,就是顺其自然,就是让万物自化,就是让大道自行。
人教弟子,要做的不是创造,而是遵循。
不是改变,而是顺应。
不是打破,而是守护。
不是有为,而是无为。
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面古镜。
可那平静中有一种不可动摇的自然,有一种不可撼动的无为,有一种不可违逆的清静。
青渊听着,道心在震颤。
那种震颤中有理解,有共鸣,有一种微妙的、正在被触动的、属于他自己的道。
然后他开口了。
青渊的道,是吞噬大道。
他说,天地有则,万物有序。
可那规则,那秩序,那法则,那大道,从何而来。
它们不是自然的。
它们是建立的。
它们是被某种力量建立的。
被谁。
被开天辟地的人。
被创造万物的人。
被制定规则的人。
那些人建立了秩序,可他们凭什么。
他们凭什么建立秩序。
他们凭的是力量。
他们凭的是吞噬。
他们吞噬了混沌,建立了天地。
他们吞噬了虚无,建立了存在。
他们吞噬了无序,建立了秩序。
他说,吞噬大道,就是吞噬一切。
吞噬混沌,吞噬虚无,吞噬无序。
吞噬秩序,吞噬法则,吞噬大道。
吞噬因果,吞噬命运,吞噬轮回。
吞噬时空,吞噬维度,吞噬存在。
吞噬一切,化为本源。
吞噬一切,化为自身。
吞噬一切,化为道……
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潭死水。
可那平静中有一种不可遏制的力量,有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有一种不可违逆的意志!!!
太清老子听着,目光中有惊讶,有赞许,有一种微妙的、正在重新评估的意味。
两人交流了很久。
太清老子讲无为,青渊讲吞噬。
太清老子讲自然,青渊讲打破自然。
太清老子讲清静,青渊讲吞噬清静。
他们的道不同。
他们的路不同。
他们的法不同。
可他们的交流中有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中有理解,有共鸣,有一种微妙的、正在互相触动的、属于他们各自的道。
太清老子从青渊的吞噬大道中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那种可能是打破自然的可能。
那种可能是吞噬无为的可能。
那种可能是超越一切的可能。
青渊从太清老子的无为之道中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中有自然,有清静,有一种微妙的、正在被他吞噬的、属于无为的道。
两人的交流持续了很久。
很久之后,青渊的收获最大。
他的道心在那一刻清明了一瞬。
那一瞬中有理解,有顿悟,有一种微妙的、正在被他吞噬的、属于无为的道。
然后他开口了。
“天尊。”
他说。
“青渊有一事想问。”
太清老子看着他。
“你问。”
青渊说:“为什么大罗者都在说所有一切都会重来呢。”
他顿了一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太清老子看着他。
目光无为、自然、清静、返璞归真。
然后他摇了摇头。
“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
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面古镜。
那一番话玄而又玄。
青渊有些看不懂。
他只好再度将祖巫的想法说出来。
太清老子摇头。
“你着了十二祖巫的道。”
他开口。
“此事与你毫无关系。”
他顿了一下。
“你为何要再三帮人当做说客呢。”
青渊愣住了。
太清老子说:“十二祖巫以大道影响了你的想法,让你来帮巫族做说客。”
青渊的道心在那一刻停滞了。
太清老子继续说:“我等天道圣人,应当让洪荒自行运转。”
他说。
“若是下场帮了巫族,天地规则秩序就不是这样运转的了。”
他顿了一下。
“哪怕有一丝交集,巫族都能扯大皮去影响洪荒大势,所以并非是我们看不起巫族,并非我们瞧不起他们,洪荒众生皆为盘古正宗,又有哪个生来高低贵贱呢?”
“无非是巫族去扯这件事情来博取洪荒大众的同情和信任罢了。”
“妖管天,巫管地,并非你想象中的这么简单,你认为待你真正的十二祖巫,表面上远没有你所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轰!
这一番话让青渊如梦初醒,他后背惊出一身汗!
原来十二祖巫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影响了他的思维吗?
而他什么都没有发觉,只是觉得巫族统治洪荒大地的确有些成效,巫族十二祖巫的确有些人格魅力,以及他心中也生出了想要促成这件事情的想法。
这真的是他的想法吗。
是他自己的道心在认可吗。
还是十二祖巫以大道影响了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