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城中尚有三千守军,但其中一半是昨日激战之后带伤的,剩下的也大多疲惫不堪。
以这样的状态迎战两面夹攻,恐怕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史太守。”
范增的声音再次在城外响起:“范某敬你是个忠义之人,不忍见你与满城将士玉石俱焚。
若你肯开城归降,范某以性命担保,城中将士一个不杀,百姓一个不扰,史太守本人也可继续留任苍梧郡,为江东的项王效力。”
史璜苦笑了一声:“范先生的好意,史某心领了。只是史某食朝廷俸禄,守土有责,若是开门揖盗,有何颜面去见天子、见黎民?”
范增也不着恼,继续说道:“史太守说的朝廷,如今自身难保。
自灵帝末期开始,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汉室倾颓,早已名存实亡。
史太守在苍梧郡苦苦支撑,又能支撑多久?今日即便挡住了范某,明日长沙的孙坚、襄阳的刘表、淮南的张角甚至更南方的夜郎国,哪一个不会对岭南虎视眈眈?
与其为摇摇欲坠的汉室陪葬,不如择明主而事,保境安民,这才是真正的忠义。”
这番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精准的切入了史璜心底最深处。
他何尝不知道汉室已经名存实亡?朝廷的政令难以传达四海,在天灾来临时,更要依靠各地的刺史、州牧接济。
他何尝不知道苍梧郡终究难以独善其身?他只是一直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罢了。
城头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晨风吹过,拂动城头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
守城的将士们都看着他们的太守,目光中既有对求生的渴望,也有对赴死的坦然。
就在这时,东方传来了震天的战鼓声。
龙且的大军开始前进了。
庞大的冲车在牛马的拖拽下缓缓驶向城门,无数的云梯被士卒们扛在肩上,如同一片移动的森林。
龙且本人骑着一匹雄骏的黑马,手持一柄沉重的长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史璜看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大军,又回头看了看城下岿然不动的范增,终于长叹一声。
“传我命令,开城投降。”他的声音瞬间苍老了许多。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带动下缓缓打开,发出了长长的吱呀声,像是一声迟来的叹息。
史璜带着城中大小官吏,捧着官印和户籍册,走出城门,跪在道旁。
范增翻身下马,双手扶起史璜,神色温和而郑重:“史太守深明大义,范某佩服。
从今日起,你便是项王治下的苍梧郡太守,一切如旧。”
史璜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范先生……好手段。”
范增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他转身望向身后的大军,目光越过层层旌旗和刀枪,投向更西南方的天际。
那里,是郁林郡,是合浦郡,是交趾郡,是整个岭南的方向。
苍梧郡已定,岭南的大门已经敞开。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龙且策马来到城门前,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范增面前,重重的一拍范增的肩膀,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那张坚毅的脸上写满了由衷的钦佩。
“范先生。”
龙且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周围将士的耳膜嗡嗡作响:“这一仗打得实在痛快!从番禺出海到拿下广信城,再到端溪峡谷伏杀士武,最后前后夹击高要县,环环相扣,一招接着一招,敌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彻底打懵了!”
范增被他这一掌拍得微微踉跄,站稳后摇头笑道:“此战能胜,仰仗的是虞子期在夷洲的海船、龙将军在正面的牵制、以及三军用命的效死。
范某不过是出了些主意罢了,当不起龙将军这般夸赞。”
凌操站在一旁,抱着环首大刀,依旧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嘴角难得的翘了翘。
朱桓则按捺不住满脸的兴奋,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崇敬:“范先生太谦虚了!若没有您以广信城为饵诱敌回援之计,哪有端溪峡谷这场痛快淋漓的伏击战?
那士武骁勇异常,麾下也皆是百战老卒,若是正面交锋,我军即便能胜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可范先生略施小计,便让他自投罗网,一万精锐半数在峡谷中覆没,半数投降,咱们才伤了几十个人!”
范增收敛了笑意,目光深邃的望向西南方天际,缓缓说道:“端溪峡谷之战虽然完胜,但还不到论功行赏的时候。
我们占的不过是苍梧一郡,岭南还有郁林郡、合浦郡、交趾郡、九真郡、日南郡,广袤千里,非一朝一夕可定。”
龙且闻言,也收起了笑容,正色道:“范先生说的是。不过苍梧郡是岭南的咽喉要地,拿下了它,向西可进郁林,向南可下合浦,向北可扼五岭之险以御中原。
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巩固苍梧郡的防务,安抚地方,收拢民心,然后再图进取。”
范增点了点头,赞许地看了龙且一眼:“龙将军深得我心。如今有这几件事要立刻去办:第一,将史璜降而复用的消息遍告苍梧郡各县,以此安抚人心;
第二,出榜安民,开仓放粮,赈济战后饥民,严令约束军纪,有扰民者立斩不赦;
第三,速派使者前往苍梧郡其余各县,劝降各县官吏。”
“朱桓。”
范增点名道:“安民放粮一事,便交由你来办。你办事仔细,务必查清城中存粮数量和受灾百姓人数,按户发放,不得有遗漏,也不得让人冒领。
可让史太守与郡丞一同协助你。”
朱桓抱拳一礼:“末将遵命!”
“董袭。”
范增看向那个五大三粗的猛汉:“四门防务交给你。虽然史璜已降,但城中难保没有心怀不轨之人,各处城门必须严加盘查,夜间的巡逻也要比平日加倍。”
董袭咧嘴一笑,将醋坛大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范先生放心,有末将在,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凌操。”
范增最后看向沉默寡言的先锋大将:“你率本部人马向西推进,收服端溪、封阳、猛陵等县。
沿途若遇抵抗,速战速决;若不抵抗,便以礼相待。
士武的帅旗随身带着,让那些县城的人看看,抵抗者是什么下场。”
凌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握刀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