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摊主原还耸肩垂首的站着，想到这里，顿时站直了身子，眉眼都带了些许傲气，他看了一眼河下，语气谄媚地对弘昼道：“贵人，您想买中土官造的好东西，可以答应河下先生的提议，咱们长崎的好东西他基本都有门道，若是待会儿瞧不上这集市里的货色，还能让河下先生帮您从中土另行寻货。”
弘昼“哦”了一声后，将眼神移到河下身上，仿佛很诧异一般：“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本事。”
河下并不觉得骄傲，从弘昼莫名其妙开始针对他开始，他就猜到了弘昼的用意，自己的身份暴露了，毕竟江户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公子，怎会无端将目光落在一个看门仆役身上。
他方才话里抬高自己，确实是心存试探，也存了震慑打压的心思，可这不是碰到硬茬子了吗？
鬼知道江户的官家子弟，怎么会到长崎来。
长崎这几年虽说靠着地利做了些走私生意，挣了些许钱财，可在江户那边看来，还是乡下地界。
说实话，他有些怀疑弘昼的身份，可弘昼的江户口音实在太正宗了，再加上弘昼身边的几个随从，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各个都是实打实的练家子。
所以哪怕心存怀疑，他也不敢先撕破脸，只能讪笑一声道：“哪里哪里，我不过跑街串巷挣些辛苦钱罢了，哪里您这样的身份地位，想要什么只需要吩咐人去找就行，哪用得着像我们这般四处奔走寻门路，劳心劳力还不稳当。”
试探，明晃晃的试探。
弘昼倒也不恼，语气依旧桀骜无礼：“若不是我家老爷子快过寿了，我哪里会亲自跑到这里寻好东西，你说的不错，好东西江户确实不缺，可再好的东西也没有人的心意贵重，你们说是不是？”
弘昼说完，几个随从和小摊主都连连点头，小摊主瞥了一眼河下，很是与有荣焉地道：“贵人说的是，贵人能亲自来长崎为家中长辈挑选寿礼，可见是个孝子，河下先生，你快快带贵人去挑选东西。”
河下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忌惮，面上依旧堆着谦卑的笑，不敢再藏半分心思，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贵人既有这份孝心，那是自然应当成全。小人在长崎混迹多年，中土舶来的珍玩、漆器、文玩古物，还有江南那边的雅致摆件，多少都有些门路。集市里的寻常货色入不了贵人眼，小人这就带您去内里僻静的商号，皆是私下做中土走私的好铺子，货色地道，从不糊弄人。”
弘昼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摆，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倨傲，淡淡颔首。“倒是个会办事的。那就前头带路，若是东西合我心意，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话一出，小摊主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凑上来帮着搭腔，满脸讨好：“还是贵人大气！河下先生，你可得把压箱底的好货色都拿出来，别藏着掖着，能入江户贵人的眼，往后你在长崎的路子只会越走越宽。”
河下心头暗自苦笑，哪还敢有半分试探拿捏的念头。他本想借着走私渠道在这位陌生贵公子面前立些声势，反倒被对方三言两语压得死死的，连揣测对方底细的胆子都没了。
他清楚，长崎靠着海禁缝隙做走私，看着繁华，终究是偏安一隅的市井地界，真遇上江户朝堂里出来的权贵，根本经不起半点推敲。眼前这位少年公子气度矜贵，随从个个气息沉敛，绝非寻常富家子弟。
河下压下心底的盘算，恭恭敬敬侧身引路：“贵人请随我来，这边走。避开集市喧闹，内里商号清净，货色也更上乘。”
弘昼缓步抬步，不紧不慢跟在身后，目光看似随意扫过街边林立的摊位，实则将周遭的街巷布局、往来行人的神色暗暗尽收眼底。几名随从不即不离跟在左右，气场沉稳，无形中透着一股慑人的威势。
小摊主站在原地，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摸着下巴暗自得意。自己随手攀附上来，若是能借着这位江户贵人的势头，往后在这长崎集市里，也能少受不少欺压，顺便还能卖河下一个人情，实在是划算得很。
而走在前头的河下，一路心思翻涌。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位突然到访长崎的江户贵人，绝不是只为寻几件寿礼这么简单。这人眼底藏的城府，远比表面的桀骜无礼要深得多，自己今日，怕是无意间卷入了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是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