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芮娜神情一凛，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明曦面前的星图。
此时明曦的指尖正划过那张星图上的一个个标记，还有标记所延伸的内容。
“不说他们出现的时间、地点，单是他们每一次使用出的主要能力，你不觉得这巧合得有些过分了吗？”
维芮娜自然不蠢，眯了眯眼，“你是说这些人其实是……有计划有目的性的？”
明曦笑了笑，“准确的说，这些人是有心人专门送上来试探我底线的前锋，也是降低我戒心的炮灰。
而能具备这种能力，且有这样的底气的，普通的星盗或者佣兵团可做不到。”
“那你觉得会是谁？”
明曦眼中闪过寒光，“降临！”
她的手指点了点星图某个坐标，那是时今号前往蓝星必然会经过的一个宇宙坐标。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就会是大白鲨最终咬食的地方。”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一个答案。
“那你准备怎么办？等着真正的大白鲨杀过来？还是将计就计？”
明曦纯澈的黑眸中亮起冷芒，她的指腹擦过干净的桌面，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透白的痕。
“与其被动等待。”
明曦笑了。
“不如主动出击。”
维芮娜一愣。
明曦这是打算……
“走，我们去找舰长谈谈，我的想法需要他们配合。”
三天后。
时今号安静地滑过星海边缘的尘埃带，如同一条潜入深海的银鱼。
此刻的时今号已经改头换面，不再是皇家护卫舰的庄重模样，而是外观被涂抹得有些战损的普通运输舰。
没有官方注册记录，没有固定航线。
并且星舰上所有对外通讯完全静默，如同从星图上彻底消失的幽灵。
但它的猎物们不会想到，幽灵也是会狩猎的。
碎星群，被称为‘骸骨坟场’的临时交易站。
无数破碎的小行星和星舰残骸构成了这片区域的天然屏障，强烈的电磁干扰让常规扫描手段几乎失效。
这里是宇宙中的物流中转站，黑市交易、赃物销赃，同样也是逃亡者藏身的完美场所。
性质和泽塔雷姆星很相似。
但这里流动性更强。
来来往往的，有正规的、需要补给的星舰运输舰等等，但更多的是那些不正规的群体。
时今号并没有登陆骸骨坟场。
而是停在了外域。
明曦、维芮娜，还有时今号的舰长，名为罗纳尔·科瓦的卡曼帝国大校，则开着星盗们留下的一艘突击舰，拖着这一路缴获的共计26艘各种型号各种规格的宇宙飞船。
悄无声息地停泊在了第三船坞。
补给。
顺便将那些战利品出手。
毕竟拖着这么多宇宙飞船航行在宇宙星海中，哪怕有光光，也是一个巨大的工程量。
累赘，自然不能一直背在身上。
而且为了愿意陪着她冒险的时今号，这些东西也得清掉。
对接管道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舱室中回响。
“确认对接完成，气密性良好。”
“阁下，‘无面者’商团已经派人过来接洽了。”
明曦站在观察窗前，看着下方船坞中忙碌的景象。
穿着各色防护服的人员，形形色色的超凡生物和规格不一的机械兽正在忙碌。
有人在检查那些星舰的情况，然后根据损毁度和价值拟定合适的收购价。
体格不小的超凡生物们在搬运物资。
有卖掉的，也有买进的。
而罗纳尔·科瓦口中的无面者商会，则是这碎星中转站的一个商会势力，背后是哪国哪个势力在支持运营不清楚，只知道后台很硬，而且行事相对正派，给的价格也合理。
起码人家很少做黑吃黑的事。
所以在不少‘流浪者’心目中口碑还算不错。
明曦也没什么好三挑四拣的，简单了解过后，就让罗纳尔直接联系了无面人商会。
当然，她本人并不会出面，毕竟她正在被高额悬赏着，无面人口碑再好，也无法改变他们是商人。
而商人，重利轻义！
她可没有把自己的小命拿去考验人性的想法。
所以她最终让曜玹改头换面后，由它去和无面人派来的人进行交涉。
曜玹虽然没有商人的老奸巨猾，但它看透人心，掌握命运，自然不会吃太大的亏。
交易很顺利。
“阁下，这次的收获实在太惊人了。”
罗纳尔这个严肃认真的老男人在听完曜玹的汇报后，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光是那三艘突击舰，在黑市上就能换到足够时今号运行十年的能源晶石！”
明曦平静地看着交易过程：“这些星币，三成留作时今号星舰的维护和升级，四成作为全船人员的奖金，剩下的三成我留着。”
罗纳尔一愣，旋即道：“这样分配不行，我们太占您便宜了。”
他们虽然遭遇了危险，但实际上他们一群人除了帮明曦做做收尾工作之外，其他帮助一丁点都没有。
明曦提出五五分时他们已经占尽了大便宜，但现在明曦的分配就更夸张了。
没出力的他们分了大头。
他脸皮再厚，也觉得这不合适。
明曦却笑了笑：“身外之物罢了，科瓦舰长您不用太在意，况且你们陪我这般冒险，搞个不好就是有去无回，而我只是舍去一些对我不怎么重要的金钱而已。
算起来，亏的还是你们。”
“……话不能这么说，配合您所有的行动，是我们所有人商量通过的，您付出的已经足够多了，所以其实五五分就……”
明曦抬手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在我看来，你们的支持比黄白之物重要许多。”
“而且，”少女抬眸，眼底是明确的强势：“我其实不喜欢别人质疑我的决定。”
罗纳尔·科瓦被震住了。
他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少女的与众不同，她不是普通少女，而是一位真正的强者，一个已经站在联盟之巅的御兽师！
“我明白了，谢谢您。”
无论如何，明曦的慷慨，言辞之间对他们的体贴和尊重，都让他心里舒服。
在完成交易后，他第一时间将消息通过时今号的内网传了回去。
在外域暂时停泊的时今号内，立刻传来了一阵喧闹。
谁会不开心分到更多的钱呢。
时今号内一共四百二十七名工作人员。
此刻都开心得像在过年。
财务主管手里拿着电子清单，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星舰角角落落：
“根据明曦大人的命令，她之前缴获的星舰加物资，扣除用来补给的部分后，还剩下14亿8264万星币！
按她提出的比例分配，你们每个人可以分配到200万星币！”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卧槽！两百万！我五年的薪水！”
“老铂力特，这下你女儿留学的费用妥妥的了！”
“哈哈哈，我要在蓝星买套房！”
年轻的导航员兴奋地跑来跑去；
轮机部的老工程师默默擦着眼角，他儿子欠下的赌债终于能还清了；
几个年轻士兵已经在商量合买一艘小型穿梭机，退役后开运输公司……
之前还忐忑跟随明曦冒险的人此刻也抛去了所有意见，即便仍有不安，也安心了不少。
果然，钱是人的胆！
自古利益得人心。
明曦自然看不到发生在时今号上的一幕幕。
她此时正和罗纳尔、维芮娜一起前往船坞下层，找一个叫‘老鬼’的人。
他们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之一。
第七维修区，十三号工位。
与其说是工位，不如说是个用废旧零件和隔热板搭起来的窝棚。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焊料和廉价营养膏混合的味道。
几个穿着脏污工装的人正围着一台报废的引擎忙碌，看到伪装过的明曦一行时，都停下了动作。
“我们找老鬼。”
罗纳尔率先开口。
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维修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像是打量着一群不小心跑进垃圾堆的花孔雀。
明曦三人还算镇定。
这样的目光，在他们心里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那老维修工撮了撮牙花子，抬起手指向某个工装风格浓郁的窝棚：“里面躺着呢，昨晚又喝多了。”
罗纳尔道了声谢，和明曦点头后率先走进了窝棚。
明曦和维芮娜紧随在后。
虽被叫做窝棚，但内部空间并不算逼仄。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瘦削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吊床上。
身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
那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凌乱，脸上有深刻的皱纹和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陈旧伤疤。
伤口这种在平常生活中堪称‘稀缺’的存在，在这里却随处可见。
倒不是说这里找不到会治愈技能的超凡生物，而是生活在这里的人类更认可‘勋章’，因为它们的存在，是在对外宣告，他们并不软弱！
不过这个叫‘老鬼’的男人身上的勋章似乎多了一点。
他即使睡着，眉头也紧皱着，对他们的到来一无所觉。
酒气氤氲。
明曦注意到了一个不算特别的细节。
这人的双手虽然沾满油污，手指却修长有力，虎口和食指关节有长期握持精密仪器所形成的老茧。
更重要的是，他右耳后方有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微型接口，那是植入了神经介入道具的痕迹。
神经介入道具，一种高科技和副职业结合的产物，属于科技道具，作用是稳定精神海。
主要是为了被脑域反噬的御兽师制作的，虽然存在不少副作用，但却能稳定脑域不倒退。
也就是宠兽死亡的御兽师。
当然，神经介入道具也是道具。
而只要是道具，等级越高，质量就越好，相对应的，副作用也就越少。
所以神经介入道具，也有好坏。
很明显，这个老鬼曾经失去过最重要的伙伴。
“老鬼，醒醒！”
罗纳尔上前，推了推吊床。
床上的人嘟囔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明曦抬手制止了罗纳尔想开始的粗暴叫醒服务。
“等他自然醒吧，不然醒了也是个没头脑。”
当然，她可以让小银花用一下神圣治愈。
但为了避免暴露身份，不到万一，她并不准备在这碎星群召唤金元宝它们。
所以还是得人自然醒。
她走到工作台前。
上面散落着各种机械零件，还有一块写满潦草公式的数据板。
明曦从来没有窥探人隐私的想法。
但还是拿起了数据板，快速地扫了一眼。
居然是某个荒星的引力异常分析，计算精准到小数点后六位，用的还是已经淘汰但极其稳定的旧式算法。
“他这是在计算跳跃点的漂移。”
明曦忽然开口，“K-7荒星附近那个唯一的跳跃点，我记得联盟官方在三年前就宣告失效了，所以来往K-7荒星的线路已经断了。
他在重新标定，并且……”
准确性非常高。
这时，吊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与落魄外表完全不符的眼睛。
清澈、锐利、深不见底，如同经历过漫长航行的老船长在风暴中依然能锁定北极星。
“你看得懂旧式算法？”
老鬼坐起身，一开口，声音沙哑。
他似乎一点也不好奇这窝棚里为什么会多出三个陌生人，只专注于自己的问题。
“看过一些相关书籍。”
明曦同样没有这人突然之间醒了的惊惶，她放下数据板。
“能计算出K-7跳跃点的残余稳定性，并推导出新的跳跃点，你在宇宙空间理论方面的造诣非常厉害，你不该在这里腐烂。”
罗纳尔果然没推荐错人。
因为明曦接下来的计划需要一个星航引导员，为时今号找寻和确定最合适最安全的星航路线。
所以罗纳尔推荐了这个叫老鬼的男人。
老鬼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声里满是苦涩，“厉害又如何？有个屁用！
再厉害的星航员也会犯错，而只要犯了一个错误，即便是一个数字的错误，就足够送一艘星舰毁灭，让无数人因为这个数字死去。
进而毁掉以往一切的成就。”
他说着抓过旁边半瓶酒又大灌了一口。
这才打量起了三人。
“对了，还没问，你们是谁啊？找我又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