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
陈家远那句陛下会怪罪到底没有出口——他比谁都清楚,郴州王崔景是陛下的手足,若当众说出陛下不能因私情贻误大事,岂不是坐实了陛下以私废公?这话七王爷说不得,他陈家远更说不得。
依本王看,路难通,那就想办法通。七王爷一撩狐裘下摆,负手立在案前,居高临下扫过众人,成王殿下都能一夜之间在皇城清出积雪来,郴州难道比皇城更金贵?
这话表面夸成王,实则把赵子重也架到了火上。陈家远眼皮一跳,正要开口,边上一直沉默的墨鸠却先一步站了出来。
七王爷所言极是。墨鸠慢悠悠捧了一句,才话锋一转,只是郴州毕竟隔着几重山,眼下大雪封路,即便要通,也须有章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定下由谁领衔、带多少人马、走哪条道、到了郴州如何调度——这些不定了,即便此刻放话出去,也不过是空口救不了火。
七王爷目光一凝,盯了墨鸠半晌:墨相的意思,是要等陛下醒了再做主?
臣不敢。墨鸠垂首,救灾如救火,臣的意思是,先由几位大人拟个稳妥章程,一面派人探路,一面备齐粮草兵马。待章程立得周全,陛下醒来自可一阅定夺,也不至于贻误了郴州的雪情。
这话滴水不漏,既没驳七王爷的面子,又把的权柄牢牢圈在陛下手里。陈家远暗暗松了口气,看墨鸠的眼神也多了两分深意。
七王爷却不接这个茬,冷笑一声:墨相好算计。本王素闻,墨相今日在盐运司忙了一整日,连粗盐化雪的法子都想了出来,怎么到了郴州,反倒只想着探路备粮这种磨洋工的慢法子?
墨鸠心下一凛——他今日在盐运司的动静,这位看似温厚的王叔竟也了若指掌,可见七王爷的眼线早已布遍京城。他面上不露,正斟酌着回话,一直冷眼旁观的顾太傅却开了口:
七王爷有所不知,盐运司那法子,原是顾某领防火队的兄弟试出来的,粗盐撒下去,化得快,可郴州远在千里,这一路撒下去,要多少盐、多少人、多少时日,都得先盘算清楚。墨相说得没错,章程不立,反倒误事。
七王爷转头看向顾尘卿,似笑非笑:顾太傅到底是墨相的人,开口闭口都替他说了。
王爷言重。顾尘卿不卑不亢,顾某只是就事论事。郴州若真是十万火急,何不先遣一支探路的快马,轻装简行,只报灾情、不担救灾之名?一来摸清路况,二来也安了崔景王爷的心,两全其美。
七王爷抚掌,本王正有此意。既然如此,这探路的差事,本王亲自走一遭,也省得诸位大人为谁去谁留争执不下。
御书房里骤然一静。
陈家远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王爷金贵之躯,陛下与太后双双病倒,京中正需王爷坐镇,如何能亲涉险地?
陈大人这是心疼本王,还是防着本王?七王爷笑意不减,话里却带出三分锋利,眼下陛下昏迷,太后不醒,内阁六部群龙无首。本王既然受皇嫂所托主持此事,若不身先士卒,如何服众?
墨鸠垂着眼皮,心中却飞快转着念头——七王爷这一招,明着是请命,实则进可退可。他若真去了郴州,便是身负大功;若半路折返,也能落个为陛下分忧的名声。更凶险的是,他这一走,京中谁来看顾昏迷的陛下,谁又握着实权,便全由他一句话安排了。这哪里是救灾,分明是趁火打劫。
王爷高义,臣等感佩。墨鸠缓缓开口,先送上一顶高帽,再道,只是方才顾太傅说得明白,探路只须轻装快马,王爷亲自去,反倒人多招摇,惊扰了沿途百姓。不若由兵部汪大人选派精锐,先行探路,王爷坐镇京中统筹调度,两头都不误。
七王爷盯着墨鸠,半晌忽然笑了:墨相果然老成。既如此,探路便依墨相所言。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郴州的章程,本王今晚就要。诸位大人回去各自拟个折子来,明早呈到御书房。谁要是揣着私心,借故拖延,别怪本王不念同朝之谊。
这话一出,御书房的气氛陡然变了。陈家远眉头拧成疙瘩,正要说什么,七王爷却已拱手一礼:本王还要去永辰宫侍疾,诸位,就此别过。说罢一甩狐裘,大步而去,竟连让众人起身相送的机会都不给。
殿门合上,御书房里半晌无人说话。
陈家远终于冷笑一声:好大的威风。陛下不过昏睡一日,倒有人急着当起家来了。
陈大人慎言。墨鸠低声道,隔墙有耳。
陈家远看了他一眼:墨相今日在盐运司待了一整日,难道就只为那七八千斤废渣?
墨鸠抬眸,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各怀心事。顾尘卿在旁默默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忽然开口:探路的差事,明日我随汪大人同去一趟。
陈家远和墨鸠同时看向他。
防火队的兄弟,化雪的路,我比旁人熟。顾尘卿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郴州到底是陛下的手足,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亲眼去看看。
墨鸠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有劳顾大人。
御书房这一场,赵善在偏殿听得清清楚楚。她坐回罗汉床边,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几,眼里却泛着冷光。
公主?茉莉端着热茶近前。
七王叔今日这一出,倒不像是父亲的手笔。赵善低声道,父亲让青竹去传话,说让宫里那位先歇一歇,可没让他七王叔亲自跳出来当家。这一下,倒是把我也看糊涂了。
殿下是说,七王爷是自己要抢的?
要么是父亲另有安排,要么——赵善一顿,就是有人瞒着父亲,也动了手。
茉莉心头一紧:那奴婢去寰楼问问谢公子?
不急。赵善缓缓摇头,先看看他明早能拟出什么章程来。京里的雪还没化完,这出戏,才刚开锣。
她话音刚落,御书房方向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内侍尖着嗓子,一路高喊进来——
陛下醒了!
赵善霍然起身。偏殿与正殿只隔一扇屏风,她听得见正殿里霎时涌起的脚步声、磕头声与欢喜声。陈家远的声音最响:陛下!您可算醒了!
可赵善却立在原地,眉尖微蹙。太医今晨刚下的诊断,分明是须睡足方醒,何以这么快便醒了?她望着屏风后那一团晃动的灯火,忽然低低开口:
茉莉,去查——陛下醒来之前,御书房里,谁进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