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希讲完这话，原本安静的会议室立即又波涛汹涌起来。
相比于刚才被当场带走的谢奎，民间借贷那群人只敢缩着脖子闭嘴。
此刻炸锅的是听完配套降标的业主代表。
只见一名中年业主站起身，激动到颤抖的说道：“苏市长，我们业主敬重您。但是，您要知道，我们买的是渝中第一小区！当初开盘大肆宣传的中央景观园林、泳池、业主会所、全龄活动区、双层入户大堂，白纸黑字写在宣传册上，家家户户都是冲着品质掏的钱，而且比当初旁边的房子还要贵上千块一平。现在房子烂尾了，可我们的房贷却还在交着。而且，我们在外面，还要承担相应的房租。您不能轻轻松松一句话，就降低配套水准了呀。”
“那我们这段时间遭的罪，多花的钱，算什么？”
他这一句话，如同丢进溶浆里的矿泉水。
瞬间引发沸腾。
十几名业主代表接连起身，此起彼伏的喊声撞在会议室墙壁上，嗡嗡作响。
“就是！不能降标！”
“我们要原样交付！宣传什么样，交房就得什么样！”
“凭什么我们兜底买单？开发商犯错，监管出问题，最后坑的是老百姓？”
“……”
会场再度嘈杂，顾明远和韩正邦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无奈。
群众工作不好做。
而且，这也是历届谈判卡死的死结。
谁都知道要保民生，要保交房。
可没人敢直白告诉业主，想顺利交房，就必须有人让步，有人吃亏。
可业主是最不愿意吃亏的。或者说，现在烂尾的时间还不够长，他们还有很多侥幸心理。
当然，也有人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群众工作向来是最难做的。
文正又要抬手呵斥，想强行压住场面。
但苏希微微伸手，拦住了他。
苏希没有发怒，没有强势压人。
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所有业主代表，随后用手轻轻地叩了叩桌子。
人群渐渐安静。
苏希开口说道：“你们先坐下，我慢慢和你们说。”
说着，苏希摊开项目材料，说道：“当前的情况比你们想的更复杂更艰难。水岸兰亭，总债务4.3亿。现在项目所有资产全部折算干净，残值只有8000万。缺口3.5亿，是实打实的死账、烂账、亏空账。”
“我不喜欢绕弯子，我先说结论。当前摆在我们面前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所有人都不退步。业主坚持原标准原配套，甚至是全额赔偿，全额违约金。可以，从法律上来说，完全可以。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剩余8000万续建资金根本填不上品质窟窿，项目不可能盘活，只能走破产清算。一旦破产清算，结果很简单……楼盘彻底烂尾，土地查封拍卖。你们钱财两空，3200户全部被套牢。”
“到时候，别说什么园林会所，连毛坯房都难以拿到手。”
苏希讲话说的清楚明白，全场安静了下来。有人试图跟苏希犟嘴，但被旁边的业主拉住。
苏希环视一圈，继续开口：“第二条路，适度降标，压缩非核心配套，砍掉所有溢价装饰。优先保主体保结构保质量保交付。我可以向一千五百二十一户商品房业主，九百四十一户会签业主承诺。住宅主体质量绝不降标，消防安全绝不降标，水电通气绝不降标，房屋安全绝不降标。能住、安全、合规、能办证、能落户，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政府的底线。”
苏希略作停顿，非常坦诚的说道：“砍掉的，是豪华园林、景观水系泳池、高端会所这些锦上添花的溢价配套。保留的，是大家安家落户，遮风挡雨的刚需根本。”
“我知道大家委屈。”苏希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掏空六个钱包、背负几十年房贷、熬了烂尾之苦，最后拿不到当初承诺的品质，换谁都不甘心、都委屈、都愤怒。这份情绪，我全盘接纳，我不道德绑架任何人。”
“但我是渝城市长，我要对三千两百户家庭的最终结果负责。要完美品质，就无房可交。要房子落地，就必须舍弃溢价配套。这不是我选的，是4.3亿债务的死局逼出来的。”
一名老年业主红着眼追问：“苏市长，那我们的损失谁赔？我们白白多还了这么久的房贷，利息、房租、心血，谁来补？”
苏希直视着他，不回避，也不画饼。很诚实的说道：“这个问题，我明确告诉大家。当下没人能立刻补。开发商老板涉案被查，资产冻结，早已无力赔付。政府严禁财政兜底，不能拿全市纳税人的钱，为单个房企的违规窟窿买单，这是红线，是纪律，也是审计底线。谁碰谁违规。”
“但我可以给大家两个实打实的补偿方案，绝不画空头支票。”
苏希强势且专业，业主们屏息以待。
“第一，所有业主停工期间的房贷罚息，逾期违约金，市政府金融办统一对接各家银行，全部予以减免，停息挂账，不记征信，不涨利息，不追加任何违约责任。”
“第二，所有业主的逾期交房违约金，品质减配损失，不作废，不清零，全部纳入恒升集团破产重整优先债权清单。未来项目盘活、资产处置回款后，按比例分批清偿。时间会久一点，但账目永远有效，政府全程背书兜底。”
两条承诺落地，会场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大半。
愤怒还在，委屈还在，但他们都清楚。
这已经是绝境里能争取到的最优结果。
比起彻底烂尾、钱房两空，能安全收房、止损减损，已是唯一活路。
苏希趁热打铁，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施工方代表。
施工总包负责人一直皱着眉沉默，此刻见市长看来，立刻挺直身子，满脸纠结：“苏市长，道理我们都懂，民生大局我们也愿意配合。但实话实说，我们被欠9000万工程款，还有1500万农民工工资压着，每月还要新增几十万停工损耗。旧账一分没结，现在还要我们继续进场垫资收尾，兄弟们实在很难说服。”
“我给你们方案。”苏希语气果决，没有丝毫犹豫：“第一，1500万农民工工资，本周内专项拨付到位，一分不拖、一分不欠，绝对保障工人血汗钱，这是政府维稳红线，我亲自督办。”
“第二，剩余8000万收尾工程，由新投资方进场专款专用，新工程款拥有超级优先清偿权，优先于银行旧贷、优先于民间私贷、优先于所有旧商事债务。干多少活，结多少款，绝不拖欠。”
“第三，你们9000万旧工程款，纳入重整核心债权，待项目尾盘商铺、车位销售回款后，专项比例清偿，按月公示进度，全程透明可查。同时，所有停工滞工、设备闲置损耗，依法剔除虚高部分后，统一纳入清算清单。”
施工方代表长舒一口气。虽然这对他们来说，也是有损失。但苏希给出的方案在他们的承受范围内。因为他们很清楚，现在这个情况，这已经是最优解。
最重要的是，苏希是有公信力的。
他重重点下头：“市长这么安排，我们配合复工。哪怕先咬牙进场，我们也认。”
搞定施工方，苏希目光转向那群惴惴不安的材料供应商，设备租赁商。
三十多家小商户低着头，没人敢大声说话。
相比起银行、业主、施工方，他们其实是弱势方。
苏希看了看他们，语气和缓的说道：“大家都不容易，你们三千万欠款，我给你们两条路自主选择。第一条，愿意等重整清算的，依法按比例统一清偿。第二条，急于回款、不想耗着的，可用项目剩余房产、车位、尾盘商铺折价抵债，当场确权，即刻备案，落袋为安。”
“在这里，我也向你们保证，所有抵债资产，全部解封。无抵押、无查封、合法合规，今日签约、明日确权，杜绝二次纠纷。”
小商户们听到苏希这话，瞬间松了口气，窃窃私语间，都是认可。
他们最怕的不是打折，是无限期拖延，乃至最终归零。
有实物抵债，已是最好结果。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渝商银行的代表打完电话，快步走回座位，神色无比的端正恭敬。
他躬身开口：“苏市长，我们总行已经同步开完会。我们完全认同市政府的纾困盘活方案，全力配合地方保交楼保民生保稳定工作。”
“我行即刻解除本项目所有资产查封，停止计息，暂停一切司法诉讼。原有1.5亿开发贷，全面停息挂账，展期重组，放弃原有全额优先清偿主张。全力配合项目复工盘活。后续我行也会积极对接新投资方，争取深化后续合作。”
此言一出，全场震动。
顾明远瞳孔微缩，心底满是震撼。
前任班子磨了大半年，软硬用尽都纹丝不动的渝商银行，今天被苏希三言两语就逼的全盘妥协。
这就是手腕。
这位苏市长办事，不霸道，却句句拿捏命脉。
不蛮横，却步步锁死局面。
怪不得杨卫还没出手，就坐进了京城纪委软包房，吃起了国家粮。
这哪里是一个级别的对手。
苏希微微点头，说：“感谢银行顾全大局。市场化坏账，风险共担，理性处置，是金融机构的社会责任。今日你们做出让步，我感念在心。这也充分证明你们是负责任有大局观的企业，未来渝城所有国企、城投的优质业务合作，优先向渝商银行倾斜。”
苏希这句话一出，银行代表脸上立即露出真切笑意。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市长是市长，苏市长是苏市长。
这点，银行最清楚。
苏市长和范市长截然不同。
之前范市长讲话，银行当放屁。
凭什么让步？
当苏市长是谁？国内最大的两家城投公司，清河城投和东明城投，都是他一手打造。但凡在苏市长这里挂了号，将来业务还能少？
眼前这点，算什么？
而且，苏市长到渝城，必然大展拳脚，接下来的业务做都做不完。
所以，苏市长让他们让步，那是给他们面子。
这个面子，渝商银行必须接住，必须稳稳的接住。
谁不知道苏市长的面子能当饭吃，能当钱使。
至此，全场最难啃的三块硬骨头：强势银行、激进施工方、委屈业主，全部安抚落地。
顾明远、韩正邦、文正等经历过前几次谈判的官员哪个心里不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苏市长果然出手不凡。这么难搞的事情，竟然这么快就解决。
不…应该还有一点点尾数还没解决。
那就是角落里还剩下一些民间借贷债主。
但此时，他们都低头噤声，不敢提出诉求。
毕竟，谢奎被当场带走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他们这些人多少有点不光彩的过去，生怕阎王点卯，苏市长打电话。谁不知道苏市长一句话，省公安厅就要动手。
而此时，苏希目光淡淡扫过去，他的声音平淡，但带着金戈铁马般的肃杀之气：“最后，我来讲一讲民间借贷债务的处置规则。”
苏希这话一出，那些低头的民间借贷债主这才敢抬起头，恭恭敬敬的倾听。
“所有2分，3分高息借贷，利滚利形成的虚高债务，依法全部作废，不予认可，不予保护。只保留合法合规本金，纳入普通债权最后顺位清偿。”
“我知道你们有人不甘心，有人觉得自己真金白银投入。但我必须重申，法律不保护高利贷，政府不兜底灰色债务，市场不为违规逐利买单。”
“我也清楚，过去几次闹事，挑头煽动，裹挟群众，扰乱维稳秩序的人员里，有不少是所谓的社会人。”
“我这个人向来不信邪，更不相信所谓的社会人的能量。谁要敢试一试，可以站出来。”
苏希的语气冷漠，杀气腾腾。
“你们谁对我的处置方案有意见？”
角落里的私贷债主们一个个肌肉都绷紧了，谁他妈还敢有半点意见？
场面彻底安静。
苏希喝了一口水。
放下茶杯。
他问旁边的顾明远和韩正邦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两人都摇头，心悦诚服的表示，市长乾纲独断，完美无缺。
他们很清楚僵持这么久的无解难敌，水岸兰亭烂尾死局，今天被苏希市长彻底破开。
苏希见他们没有意见。
就将话筒往上挪了挪，做最终定调。
“好，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就按今天形成的决议办理。接下来请各方代表签字。”
“我再次重申本次盘活的核心原则。”
“第一，不财政兜底、不违规买单，杜绝国有资产流失，严守纪律红线。”
“第二，不城投接盘、不转嫁风险，引入市场化新资方，封闭运行、自主盘活。”
“第三，民生第一、交房至上。三千两百户百姓安居，是本次纾困的唯一终极目标。”
“具体方案，旧债全部冻结、新账独立运行。8000万续建资金专款专用、全程监管，一分不挪用，一分不截留。复工倒计时即刻启动，七日之内，施工机械全部进场，工人全员返岗，项目全面复工。”
“我向在座每一位承诺：水岸兰亭，绝不烂尾，绝不不了了之。所有问题，今日定局，即日推进，限期办结。”
话音落下。
会议室片刻寂静后，最先响起的，是业主代表发自真心的掌声。
然后，大家都在鼓掌。
很显然，苏希展示了他的魄力，和他办事的能力。
这件事情，别人搞不定，只有他苏希能搞定。
换做是颜宽恒到这里，他能解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