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离开帝都后,天光也渐渐明亮起来,路边的田野和树林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可这也意味着我们的跟踪必须要变得更加小心,因为道路两侧的遮挡越来越少,行人和车马的踪迹也更容易被察觉。只是偶尔发现我们跟在他们身后还能解释,可要是被他们发现我们一直跟着,绝对会被怀疑。于是我们只能拉开更远的距离,靠着马蹄和车轮留下的痕迹来判断前方那行人的动向。
克伊洛夫伯爵一行人的行进速度并不快,可如果没有事先准备一匹马,单靠人类的耐力是不可能完成跟踪任务的。
我们谨慎地跟在后面,前面停下休息我们也停下,前面出发我们也出发。途中我们必须要保证我和索尼娅前辈至少有一个人要保持清醒,以避免两人在都睡着的情况下错过了那一行人的出发时间。
我和索尼娅前辈都理所当然地接受过长期不睡觉的训练,跟踪这种事对我们来说并不难。可我到现在还无法拂去内心的怀疑,跟踪的时间越久就越质疑这么做是否是有必要的。
克伊洛夫伯爵一行人并没有偏离路线,没有改变方向走偏僻小道,也没有刻意隐藏过自己留下的踪迹来躲避追踪。他们始终沿着通往古德切尔多家领地的官道前进,不紧不慢,看起来完全是在按部就班地返回领地。
“索尼娅前辈,你说有没有可能克蕾赛特大人的猜测出错了?”
眼看着离古德切尔多家的领地越来越近,我终于忍不住向索尼娅前辈问道。
“谁知道呢,大小姐只是个凡人,不可能每件事都料事如神。”
“这话有点让人意外,我还以为索尼娅前辈肯定会说什么身为专业的女仆当然要无条件相信自己主人的判断这种话。”
“身为专业的女仆,懂得灵活变通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什么话都让你说完了是吧。”
在漫长枯燥的尾随路途上,毕竟是难得的机会,我便也和索尼娅前辈之间聊了很多平日里不怎么谈及的话题。
比如两人各自在萨拉老师身边学习的往事,索尼娅前辈在克蕾赛特大人身边经历的趣事。以及理所当然,她也会问我在杰诺大人身边生活以来发生的事。
我尽量以不会涉及隐私,也不会让杰诺大人形象受损的方式透露了一些事情。索尼娅前辈自称收获很大,回去后有很多值得向克蕾赛特大人汇报的内容。一开始我还想着要不要让索尼娅前辈适当收敛一下给杰诺大人留个面子。可是转念一想,如果还能回到杰诺大人被那几个大小姐调侃的日常,那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
怕就怕回忆终究被固定成回忆,仅给未来留下空虚的美好念想。
杰诺大人不应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正如克蕾赛特大人一开始向我吩咐的那样,我接下来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暗中保护杰诺大人。
如果古德切尔多家做的不算过分,那我就不加干涉,耐心等待杰诺大人被归还的那天。
可如果古德切尔多家越过了人性道德的那条线,我就必须拼尽全力,及时出手救走杰诺大人。
我真正的任务,要等到那个克伊洛夫伯爵结束这次行程回到家后,才算刚刚开始。
然而,这份带着坚定决心的想法并没有持续多久。
历经整整两个日夜的谨慎尾随,我们终于在当天下午,亲眼注视着克伊洛夫伯爵的队伍到达了他的贵族宅邸。
首先可以看到克伊洛夫伯爵本人从第一辆最显眼的马车中走出。他下车后,向身边的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转身走进了宅邸的大门。
紧接着,第二辆普通马车的门被人打开,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将躺在里面的安德烈抬出。学校的老师已经将他的外伤全部治好了,但现在的伯爵家少爷只是一个面容苍白,不知以后还会不会醒来的肉体。
事情到这里还算是正常的。但我的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死在最后那辆货运马车上。那里是唯一有可能藏匿杰诺大人的地方,一刻也不能放松监视。
可以看到车夫与几名杂役很快围了上去,将车上的木箱一件一件地搬了下来,运进了宅邸后方的仓库。我数着那些箱子,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排除。可直到最后一箱被搬走,车厢里已经彻底空了,我依然没有看到杰诺大人的身影。
一开始,我还怀疑杰诺大人被强行塞进了某个空的木箱里。把仇人当成货物一样禁锢、运输、藏匿,剥夺人的尊严,无声无息地掌控他的生死,这符合古德切尔多家可能对杰诺大人做出的报复性行为之一。于是我向索尼娅前辈提议深夜偷偷潜入,确认一下杰诺大人的安危和下落。
“你认真的吗?做这种事一旦被发现了事情可就彻底闹大了。”
“身为专业的女仆,秘密潜入可是最基本的技能之一。更何况我相信有索尼娅前辈兜底的话,失败的概率几乎可以小到忽略不计。”
“哦?谢拉后辈也终于理解到女仆道的精髓了吗?”
“都是拜某人所赐。”
“那行吧,我现在正好对‘一边偷偷干坏事一边心惊胆战怕被发现的体验是否会产生成瘾性’的实验感到有点兴趣。”
好在获得了索尼娅前辈的帮助。后面那句话我就当没听见好了。
于是我们耐着性子等到深夜,整座古德切尔多宅邸几乎陷入沉寂,除了少部分要守夜的下人还在室内外走动,整体看上去戒备并不森严。
更何况我们的目的仅仅只是偷偷潜入外面的仓库,难度比潜入宅邸内部要小很多。克伊洛夫伯爵并没有安排专人守在仓库的门口,就好像根本不怕有人来偷东西一样。
周围很暗,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我和索尼娅前辈借着微弱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仓库的门口。理所当然,那里挂着一把必须要有专门的钥匙才能打开的铁锁。
此时索尼娅前辈默默从身上摸出了一根细长的铁棒。
“身为专业的女仆,会开锁也是必备的技能之一。”
“我对女仆这个职业感到越来越陌生了。”
不管怎么说,索尼娅前辈在这里毫无疑问是帮了大忙,她没有花多少功夫就成功打开了铁锁。随后我偷偷潜入仓库,她则在外面望风。
相比于外头依稀可见月色的暗夜,仓库内部更是一片漆黑。四下伸手不见五指,视线彻底失去作用,几乎什么都无法辨认。
由于是潜入,我不能点燃火种,更不能使用任何魔法,只能靠两种最稳妥的探查方式。一种是感知,一种是感触。
所谓的感知就是,如果这里有活人的话,那人的气息是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了的。哪怕杰诺大人被人绑住塞到木箱里动弹不得,现在还昏迷不醒,只要他的口鼻还在吸气,我就有自信能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找到他的所在。
然而,我一时间却感觉不到仓库里除了我还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内心的不安越来越膨胀,难不成克伊洛夫伯爵还封住了杰诺大人的口鼻?那可是真的会死人的,他真有胆子这么做吗?
我不敢轻易下结论,只能用另一个最笨的方法——那就是用手一个个去确认这里到底有没有活人。
就算是死人,也总该摸到点什么才对。
然而不管我摸多久,都只能证实仓库里放着的都是正常的货物。
心里最后一点侥幸逐渐破灭,我不得不咬牙接受一个事实——杰诺大人,根本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