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ey笔尖点着笔记本，清楚的念着。
“我们的考勤不会卡死，早到晚到十分钟都没事，活干完就行，不提倡无效加班。但项目节点赶工的时候，该顶得顶。加班费、夜宵、打车报销都有，标准贴前台了，不会让大家白辛苦。”
她抬手指了指窗外院子里那排平房。
“地方偏点，上下班不方便。院里那排平房正在加盖收拾，准备当做员工宿舍。两人间，空调热水器什么都会配上。不想天天跑的，会后找我登记。”
林小米在旁边轻声补充道。
“三位实习生，带教老师都安排好了，原画组周哥带两个，后期刘哥带一个。前两周先熟悉流程和软件，不赶进度。有任何问题，找我或者闻总监都行。”
三个实习生坐得更直了，忙点头，脸都红扑扑的，像刚入学的新生。
流程走完，自由讨论。
氛围慢慢活过来。
有人提美术风格，想往更手绘的质感走；有人说后期渲染插件的适配问题，怕卡进度。
王成和李杰挨个接。
这俩真是宝贝。
一个懂内容，一个懂制片，有技术，有想法，没架子，也没半句空话。
三个实习生最开始拘谨，手都放在膝盖上，提问一下都要举手。后来听王成讲早年做毕业短片的糗事，为了省渲染费，几个人蹲网吧包夜，渲染到一半电脑死机，全组蹲地上哭，小姑娘先笑出了声，两个男生也跟着咧嘴。
会议室里的氛围颇为轻松。
我坐在边上，看着他们。
热闹是他们的。
我像个局外人。
或者说，像只停在窗沿的黑鸠。
看着屋里人来人往，人声起落，自己融不进去，也不想融进去。
以前长安影视开会，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吵，闹，拍桌子，抢着说话，烟抽得满屋子都是。
现在也吵，也闹，人却都换了。
旧人磨平了棱角，新人带着生涩。
只有我，还站在原地。
旁边李杰碰了碰我胳膊，低声说：“小司，你说两句？”
我猛地回过神。
一屋子的目光都聚过来。
我摇摇头，扯了扯嘴角，挤出个笑。
“没什么。王导李哥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大家好好做。”
就两句。
再多的话，说不出来。
也没必要说。
都是成年人，出来做事。讲理想太虚，讲钱太俗。
能凑在一起，认认真真做件事，就挺好。
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自己慢慢填。
散会了。
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闹哄哄的。
讨论分镜的，约着中午吃什么的，声音叠在一起。
我坐在原位没动。
阳光透过百叶窗漏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痕。
像极了这些年，碎掉的日子。
一片一片的，亮的亮，暗的沉，拼不回去，也捡不起来。
……
下午聚餐订在街角的老菜馆，青砖门脸磨得发乌，推开门就是一股子油烟混着辣椒香。
包间不大，新铺的塑料桌布，挤了满满一桌子人。
菜一盘盘端上来，红油亮得晃眼，冰啤酒启了封，“呲”地冒白沫。
热气混着酒香，裹着人声，闹哄哄地撞在墙上。
王成和李杰挨坐着，酒杯碰得叮当响，聊的全是老黄历。
说着说着两人就笑，笑出眼角的皱纹，笑完端起酒杯，“哐”地碰一下，仰脖灌下去，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也不在意。
“多少年了，没正经做个自己认可的项目了。”
李杰夹了口花生米，嚼得慢，叹了口气，“天天跑网约车，拉着形形色色的人，听着别人的故事，想着自己这辈子也就凑活过了。结果王导半夜给我发剧本，我窝在车里看完，坐了半宿，没睡着。”
“我也是。”
王成指尖敲着酒杯沿，指节因为常年握笔，凸起硬硬的茧，“每天教学生画静物、练排线，都是应付艺考的套路，教得我都快忘了怎么讲故事了。拿到大纲那几天，手痒得不行，后半夜爬起来，在废画纸背面画分镜，画到天蒙蒙亮。”
两人又对视一眼，没再多说，又碰了一杯。
杯子碰撞的脆响里，我看见他们眼底重新燃起来的光。
是被生活碾平了棱角之后，又从灰烬里冒出来的一点火星子。
不大，但烫人。
另一边，Grey和林小米也聊开了。
Grey话密，竹筒倒豆子似的讲我的糗事，说我跟个老烟鬼似的，天天愁得烟不离手。
说顾易无聊找我打游戏，由于顾易太菜了，我把他骂到躲厕所里装shi。
林小米捧着杯啤酒听，偶尔弯一下嘴角，也插两句之前和我处事时的经验。
无非是她请我吃饭，我还叫了别的女孩，好生一顿吐槽。
我能感觉到，自从她来了公司，处处刻意躲避着和我接触，只有此时的酒后多言，才会谈及我们的以前。
两个同样利落的女人，之前还客客气气的，几杯饮料下肚，肩膀都挨近了些。
三个实习生缩在角落，一开始拘谨得筷子都不敢伸远，菜都只夹自己跟前的。
后来被原画组的老周劝着喝了半杯啤酒，脸瞬间红成苹果，话匣子也开了。
叽叽喳喳问以前工作过的大公司什么样，问动画做出来……
我端着半杯啤酒，慢慢站起来。
包间里的声音慢慢落下去，一桌子人都转头看我。
我看着他们。
热气腾腾的菜，亮晶晶的酒杯，一张张带着酒意的脸。
热闹是满的，我心里却空着一小块。像只停在房梁上的黑鸠，看着底下的烟火，融不进去，也不想走。
“别的话我也不多说。”
我声音不高，有点哑，“感谢大家愿意过来，愿意跟着我这个小工作室，做一部看起来不怎么赚钱、也不怎么讨巧的片子。”
“未来肯定难。有熬不完的夜，有改到吐的稿，有卡壳的时候，也有怀疑自己的时候。”
“但我希望，等到片子做完那天，咱们每个人都能摸着良心说一句——这东西，我用心做了，我不后悔。”
我举了举杯子，“干了这杯。好好做片子。”
“好！”
一屋子人齐声应，杯子碰在一起，叮铃哐啷地响。酒液晃荡，溅出细碎的泡沫，落在油乎乎的桌布上，晕开人生第一步的涟漪。
散场的时候已经六点多。
推开门，冷风撞过来，带着点春末的暖意，混着路边烤串的孜然香，一吹，酒意就醒了大半。
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开。
实习生们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面，笑着闹着，讨论着刚才听来的老故事。
王成和李杰并肩走在后面，头凑在一起，还在掰扯第一幕分镜的节奏，手在空中比划着。
Grey和林小米走在中间，聊着公司每天的琐事，脚步声哒哒的。
我走在最后，离他们几步远。
夕阳下，日暮的光铺在地上，把人影拉得很长。
车流从身边呼啸而过，喇叭声远了又近。风里飘着梧桐絮，白蒙蒙的，像碎掉的云。
我看着前面一群人的背影，慢慢融进西安人间里。
心里想，接下来就是一步一步走了。
把《蓝海若梦》从一张概念图，从十分钟的短片，从心里翻来覆去的念想，变成真正能落在人心里的东西。
路还长。
难也难。
但没关系。
我还有时间。
我还年轻。
就是偶尔回头看，身边的人换了又换，这座城还是这座城，我还是我。
像只守着旧巢的黑鸠。
飞不走，也不想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