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设了灵堂,边上的疏影斋则给了小郡主,其余各处也都有安排。
杨芸儿心头有气,直接把李泓暄丢去了内书房,一应用品都交给团队打理,懒得费心。
但项目还在继续,敌人已被召唤入宫,杨芸儿不得不压下私人恩怨,带着团队去探望小老板,路上则听婆子汇报今日王爷入府时的动静。
“那什么云姑娘、雨姑娘的,好没道理,竟穿着一身桃红就入了府。”显然,汇报的婆子十分看不惯那位的做派,口气十分不善。
“还是罗先生提醒了,才去换了衣裳。换完便立即要去王爷那儿,说是什么神医吩咐的,得照顾王爷。老奴根据娘娘之前的吩咐,除了外书房和疏影斋两处,其余地方不拘着那位姑娘。”
杨芸儿一路面无表情地听着,婆子则越说越大胆。
“王府是什么地方,怎容得一些江湖上的人放肆,老奴以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此做派,实在是……”
碧螺见婆子说得越发离谱,赶紧眼神示意对方闭嘴。
一行人到了内书房外,碧螺的前同事、内书房首席大丫鬟青黛赶紧迎了出来:
“见过杨娘娘。王爷此刻还未醒。府医说是急火攻心,已行了针,开了方子,一会便可醒转,并无性命之忧。”
青黛的汇报言简意赅,说完了李泓暄的情况,又皱了皱眉,继续道,“那位姑娘说,她认识的老神医晚一日到京城,之前的伤都是老神医诊治,让我们依旧按照原方给王爷煎药。”
“宫中已去了消息?还没派太医来看么?”
负责汇集消息的莺儿摇了摇头:“许是还需要些时间吧。”
杨芸儿眉头微皱,一面往里走,心中暗自评估着宫中的意思。
这时,耳畔响起一个娇俏的声音:
“见过杨娘娘。孙神医正在路上,王爷的伤一直由孙神医救治,最是对症。”
杨芸儿抬眸,眼前的姑娘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行走江湖,肤色不如京中小姐那么白净,是健康的小麦色,两颊透着红润,眉目间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英气。
只见人站得笔直,浑身上下写满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像极了刚入职的大学生,明晃晃彰显着“我要指点江山”的野心,可眼睛里却泛着一股清澈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
“你就是云姑娘?”杨芸儿平静地望着她,语气波澜不惊。
云昭昭感受到了上首视线中的威压,她仔细打量着对方,这位传说中的杨娘娘年纪不大,明明身材小巧,属于自己一巴掌能拍倒的体型,却偏偏带着一种不输于长辈的气场,目光深不可测,却仿佛一眼就能将自己看透。
这种感觉很不好,云昭昭咬了咬唇,低头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行礼的姿态,不卑不亢,但带着几分生涩。
杨芸儿看着,不自觉联想到上辈子那些初入职场的小朋友,非要努力表现,用力过猛,反倒露了怯。她嘴角忍不住向上勾了勾。
可这一抹有些不合时宜的笑,被云昭昭读成了轻蔑。小姑娘把背挺直了几分,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杨芸儿。
武将之女,果然很虎。
京中贵女惯有的低眉顺眼,在小姑娘身上那是不存在的。
杨芸儿微微点头,语气温和:“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担负家族使命,倒是委屈你了。”
这话出乎云昭昭的意料,她有些错愕,看来罗堂哥没有说错,这位侧妃娘娘果然不一样。
被看透了心事,小姑娘再也没有与人目光对视的勇气,带着点挫败感微微低下了头。但肩背依旧挺直,仿佛那是她最后的倔强。
“听说你今日穿了红衣入府?”
这单刀直入的问询再次出乎云昭昭的意料,她下意识点了点头,但很快觉得不对味起来。
云昭昭此刻心中本有些不服气,自己吃辛吃苦照料这么久的暄表哥,好不容易活蹦乱跳了,一入王府便蔫了,还被激得吐血,小姑娘十分生气。
原先在罗子昂洗脑下对杨芸儿的好印象,本已荡然无存。此刻再被质问,云昭昭当即被激起了几分气性,很不客气的反问道:“原来府中有这么多爱嚼舌头的?”
屋内的丫鬟们纷纷倒抽一口冷气,看着云昭昭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嫌弃。
但杨芸儿却并没有生气,如此虎的丫头,被一下子丢到深潭之中,也是个可怜之棋子。
杨芸儿索性不急着入内探望昏迷的小老板,在厅堂上首坐下,将屋内听用的二等仆妇清场,只留下核心团队,然后用长辈的口吻劝道:
“这便是王府,深宅后院,最不缺嚼舌头之人。你既然选择了来这里,就要习惯这里的规则。未来你若能成为这里的女主人,你的言行举止还会被御史盯着。稍有行差踏错,都会成为王爷的污点,这便叫做‘夫妇一体’,你可做得到?”
云昭昭咬了咬唇,忿忿道:“我会做到的!”
但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自己怎么像个被训斥的晚辈,脸上的不忿之色又浓了几分,连小拳头都不自觉握紧了。
杨芸儿看着对方脸上一眼就能望透的喜怒变化,摇了摇头,
“崔姐姐能为王爷死,你做得到吗?”
云昭昭一噎:“可她不是已经死了啊。”
这话完全没有敬畏之意,言下之意,往死人脸上贴金,谁不会?
这下屋内服侍的几个大丫鬟,纷纷握紧了拳头,在王府众人心中,崔婉儿是多好的主子啊!哪是眼前这个粗鄙的江湖小丫头能比?
杨芸儿看着对方浑身那清澈愚蠢的气息,眼中满是悲悯,最终长叹一声,忍住了话头,多说无益,婉儿姐姐那七窍玲珑之心,眼前这个脑子还没开窍的小姑娘如何体会得了?可叹自己千防万防,却防不住婉儿那颗为王爷赴死的心。
云昭昭也明显感受到了屋内众人的敌意,尤其是那个杨娘娘,竟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让她十分不服,明明自己才是忠良之后,本该受人尊敬,她开口想争辩几句,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这时,外头丫鬟来报:罗先生来了。帘子掀开,罗子昂匆忙入内,对着上首侧妃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不待他抬头,云昭昭仿佛见了救星一般,直接叫了声:“玉哥哥!”
罗子昂眉头皱起,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得一个温和的女声在问:
“罗先生自幼父母双亡,进京做幕僚,不知何时在漕帮多了一个失散多年的妹妹?”
饶是心思单纯的云昭昭,也听出了这问询中的不善。
她虽不懂事,却讲义气,不能连累玉哥哥受这个女人的气,故而不待罗子昂开口,立马抢在前头:“这次王爷遇险,我与罗……罗先生在道上结识。他比我大几岁,按照我们江湖儿女的规矩,叫声哥哥没什么错吧?”
杨芸儿看着罗子昂那十分纠结的神色,唇角微勾:“我以为姑娘近日是要学做淑女、为家族争光的。原来依旧是江湖儿女习气?”
“不,我会讲规矩的!”云昭昭急着为自己分辩,但一开口,便意识到自己又失礼了,连连吃瘪,她真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明明前一阵子守在暄表哥身边时,她能管住嘴的,行为也有规矩,还被罗四叔夸了。今日这是怎么了?见了眼前这位娘娘,自己就像只斗鸡似的,不管不顾总想啄上前去?难道是之前憋得太久了?
云昭昭红温了。
罗子昂见状苦叹一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朝杨芸儿深施一礼:“昭昭还是小孩子心性,初来京城,许多道理尚不懂。请娘娘恕罪。”
“伯玉放心,我不会和小姑娘计较。”
云昭昭防备地看着杨芸儿和罗子昂的交流——难道?
杨芸儿看出她眼中的疑惑,坦然道:“你认为我会不知道你的身份?”
“所以……你都知道了?”
杨芸儿唇角露出浅浅的笑意:“所以你刚才在不知道我知道的情况下,就露了馅?如今云氏之冤还没有昭雪,罗先生明面上唤作子昂,你却叫他‘玉哥哥’。”
云昭昭张大了嘴,脸上又是惊惧又是不甘。
“小姑娘啊,人心险恶,出了这个门,你得管住自己的嘴。”
杨芸儿到底不忍心过分恐吓眼前的小姑娘,都是被家族当做棋子的人,棋子何必为难棋子。
“当然,你可以放心,这屋里都是自己人,都是我的自己人。”杨芸儿看了眼碧螺、碧桃、莺儿,以及守在里屋的青黛等人,然后看了眼站着的罗子昂。
“但是,你有没有把我们当做你的自己人,我不确定。”
罗子昂低下了头,云昭昭脑子则有点宕机。她看了一眼罗表哥,见罗子昂一脸愧疚的点了点头,才试探地吸了口气:“我……我听子昂哥哥的。”
“你还听谁的?”
“我也听我父亲和四叔的话。未来……我会听暄表哥的话。”云昭昭咬了咬唇,以前在漕帮,每次惹了祸,都是这么表态的,这已经成了她下意识的行为。
但倔强如她,到底没有承诺要听杨芸儿的话。
杨芸儿当然不会与她计较,只点头道:“是个听话的姑娘。听话很好。”
她话锋一转:“但是,你今日穿着红衣入府,我需要你的一个解释。王爷看来是真不知晓婉儿姐姐过世,但是伯玉,还有这位云姑娘,你们是知晓王妃过世吧?”
“是某的失误,是某没有处理好。请娘娘责罚。”这一次,罗子昂抢在了云昭昭前头,诚恳赔罪,深揖到底。
云昭昭脸上十分窘迫,但她依旧不想对着杨氏女服输。
杨芸儿看着云昭昭,目光平静:“伯玉不必拦着,我想听她自己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