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昭君竭力安抚何韫之,何韫之昏昏沉沉的睡着了,但她还不能睡。
她必须努力思考她能做些什么。
父兄皆死是注定的,第一步是拒绝何将军的提议,第二步是主动收殓何家兄长的尸体。
既然文帝能以忠烈的名义赐予她爵位安成君,那这个名声就更大些好了。
何昭君和何韫之因为被她的傅母藏在暗室躲过这一劫。
但她的傅母因为保护她被挖了双眼,被砍了手足,父兄嫂子们都被肖家残忍的杀死了。
何家只剩下她和幼弟,何家以满门的代价试探出了肖家的野心,也护住了一城的百姓,更为皇帝除去了一心头大患。
这样大的代价。
可他们得到了什么?
何昭君嘴角咧开一个讥讽的弧度。
她只有韫之了,这是心里唯一的想法。
太难了。
不知道在这样的黑暗里煎熬了多久。
外头的声音停息。
死亡的寂静蔓延。
何昭君没有出去,她在等,等朝廷的援军。
从今往后,她都得保持清醒和谨慎。
时间是这样漫长,何昭君眼睛却亮得吓人,如同蛰伏的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远处的脚步声惊醒。
凌不疑来的竟这样快。
更让她确信了文帝并不是不清楚何家的处境。
可还是放任了。
是因为知道何家不会背叛他,会心甘情愿赴死,还是,何家也在文帝的忌惮行列中?
又用监控确认了一番,是凌不疑到了。
何昭君握紧了手里的簪子。
“将军。”
“快搜查一番是否有活口。”
满地的残肢让凌不疑神色凝重。
还是来晚一步。
不过这也在他意料之中。
叛军凶残,不一定能留下活口。
何家满门忠烈,竟落得如此下场。
让人搜寻也是盼着何家能有血脉延续。
陛下也需要给忠臣良将一个交代。
何昭君抱紧了怀里的何韫之。
哪怕知道是凌不疑的人,也做足了紧绷心神的样子。
经历灭门的女娘自然不能太镇定,也不符合何昭君的人物设定。
没等多久,他们就被发现了。
“将军,这里有人!”
凌不疑立马过来。
却看到被鲜血浸透的地板。
凌不疑用剑尖敲了敲,是空的,确实很有可能藏人
他道:“打开。”
感觉到外头的动静,何昭君勾了勾唇,却不说话拉紧暗室的门。
以她的力气自然不会僵持很久。
一身惊恐的何昭君和何韫之出现在他们视线里。
何昭君一身嫁衣,被血浸染更是红的惊人。
她这样悲戚恐惧的模样倒是与凌不疑印象中那个刁蛮任性的女娘不同。
“女公子,没事了,我是凌不疑。”
何昭君却像是受了刺激,一簪子刺在凌不疑伸出的手背上,入了约摸两寸皮肉,可见是用尽全力的。
顿时周围的兵卒拔出刀剑。
“滚开,别碰我弟弟,滚开!”
何昭君如护着幼崽一样护着何韫之,这模样突然让他想起了母亲。
当年孤城,霍君华也是这样护着他的。
“姐姐……”
何韫之也害怕得很,却看见坚定的挡在他面前的身影。
何昭君的声嘶力竭换来了一瞬寂静。
凌不疑难得沉默了一瞬。
何昭君这样子像极了当初的自己。
都可怜至极。
新婚之夜,满门被灭。
何昭君没疯都是好的。
霍君华不就疯了。
“女公子,你清醒一点,我是凌不疑,是来救你的,不是肖家的叛军。”
凌不疑竭力安抚,又挥手让周围的兵卒把剑收回去。
何昭君慢慢冷静下来,苦涩一笑,显得脸上的血迹越发恐怖。
“是你呀,他们都死了,都死了,”何昭君猛然回神,“我父兄呢?他们还好吗?”
“肖家谋反,何将军将叛军拦在了冯翊郡,情况恐怕很不好,朝廷的大军已经过去增援了。”
何昭君用力的擦去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泪,“请将军给我一匹快马,我要去冯翊郡见我父兄。”
哪怕知道这是最后一面。
何昭君也要去。
“姐姐……”何韫之害怕的拉着她的衣角,生怕她把自己丢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姐姐也变了,变得很悲伤。
何昭君弯下腰看着他,眼神很是难过,“韫之,你要跟我一起去吗?去见阿父和阿兄们。”
说到阿父和阿兄,她已然带上了哭腔。
凌不疑纵然铁石心肠,也已经明白,在一夜之间成长的女娘怕是已经猜到父兄的下场,却还要坚强的安慰幼弟。
何昭君不愿在何韫之面前遮掩。
仇恨疼痛往往更能使人成长。
何家的梁子她会挑起来,何韫之也要能挑才是。
就让他去见见吧,见见父兄的下场,记住这样的仇恨。
记住他们真正的仇人是谁。
何韫之虽然害怕,可还是坚定的点了点头。
“我要去,阿姐,韫之不怕,韫之会长大的,韫之会保护阿姐的。”
何昭君又落下泪来。
但时不我待。
何昭君没再拖延,在凌不疑那儿借了快马,将何韫之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上,就纵马跟着凌不疑的人马向着冯翊郡疾驰而去。
冯翊郡已然沦为了人间炼狱。
肖家叛军被打退,朝廷的人马正在追击。
何韫之小脸发白,牢牢将这一幕记在心里。
害怕吗?
可是阿姐告诉他,死在这里的人都是何家的人。
他不能怕,他不能让阿姐担心。
抱着何韫之一路跑到中军阵营时,何勇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阿父!我带韫之来了,阿父你睁开眼看看我们呀。”
一阵绝望的哭嚎。
何昭君救不了何勇,也不能改变。
文帝不会让何勇活下来。
“阿父!阿父!”
何勇艰难睁开眼,他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身上的刀伤箭伤层层叠叠,血肉横飞深可见骨让人不忍直视。
“咳咳……是昭君韫之吗?”
呼吸微弱,气息奄奄。
“是我们!”
何昭君激动的落下泪来。
“我们来了,阿父,你坚持住,你会好起来的,阿父,我和韫之都在等着你好起来。”
身旁的军医沉默不语。
何勇还想伸手如往常一样摸摸他们的脑袋,却连抬手都十分艰难。
“阿父怕是不行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甩了何昭君两个巴掌,甩一个说一句。
“啪!”
“昭君,以后再无人替你挡风遮雨了,以后再有风雨只能你自己顶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