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章是关于胡尔的内容，会涉及点时间跳跃，再加上我有些忘记了之前的伏笔，所以可能会有点混乱）
胡尔头一回见到星落金辉那会儿，身上还带着长途车厢里那股呛人的煤烟味。
黑月早前同胡尔交过底，自己会从三大军团中挑出三个连派往水晶帝国，而胡尔欣然接受了他和第五连将长期驻守在水晶帝国的任务。
于是胡尔便趁着假期先来探路摸底，不过由于走得太急以至于连个像样的落脚点都没找好，不过对于脸皮厚如城墙的胡尔来说这都不是事儿。
在硕果累累和亚瑟那边告辞出来后没多久，他就抵达了水晶帝国，下火车后便一路顺着主道朝水晶城堡溜达，背上的鞍包里沉甸甸塞着狂风暗影托带的书信。
那位昔日的憧憬对象只交待收信的是自己小时候的好朋友，她就住在水晶帝国。
至于对方高矮胖瘦、脾气是冷是热，狂风暗影却是连半个字都没肯多透。
“唉，狂风暗影这家伙准是存心看我笑话，星空小兄弟也不帮我说两句，真是白瞎我平时对你的一片真心了。”
胡尔立在宫门外，再次抬起蹄子去顺头顶那撮乱翘的鬃毛，
“跟她表白被拒了不说，指个路还得留半截谜语让马猜。”
他清了清嗓子，向守门卫兵（水晶帝国官方的卫队）报了收信小马的姓名。
卫士刚准备转身入内通禀，厚重的侧门便“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了。
胡尔下意识回过头，正撞上一双清亮而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
“黑甲军团第五连长，胡尔？”
对方的视线先是在他胸前锃亮的军徽上打了个转，随即不自觉的落在了那绺死活梳不顺溜的杂毛上。
正常来说即使是在面对黑月和紫悦时都表现出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的胡尔，此刻在亲眼见到眼前小马的瞬间，胡尔感觉自己好像被电了一下。
“正是。”
胡尔立马把脊梁骨拔得笔直，顺带眼疾急蹄快地将别歪的领章拨正，
“这位美丽的女士，难道您就是狂风暗影的那位老友？我这儿有她给您的亲笔信。”
“什么美丽的女士啊，不用这么客气。”
星落金辉抬蹄接过信封，撕开折痕扫了几行，原本紧绷着的嘴角渐渐泛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在信上说，你这匹马挺会说话的，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狂风暗影的评价很中肯，而且我这匹小马向来实事求是。”
“哎哎哎，先别急着高兴，她在后头可还有话呢。”
她把信纸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带着调侃的眼神，
“她说你尤其擅长在该闭嘴的时候胡说八道。”
经受过严格训练的的水晶帝国卫兵到底没憋住，“噗嗤”一声，闷笑顺着沉重的面甲缝隙漏了出来。
胡尔斜着眼瞪了卫兵一眼，暗自把对方的声音记在小本本上，打定主意改日再来理论。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之前接触过的黑月军团士兵大多都是专业素养极高的的精英战士，其中那些有官职在身的军官更是如此。
可眼前的胡尔……
说实话，卫兵实在是无法相信眼前这匹小马不仅来自黑月军团中最为稳重的黑甲军团，甚至还是黑甲军团第五连的连长。
至于狂风暗影那封信里到底还夹带了些什么私货，胡尔之后无论怎么软磨硬泡也没能从星落金辉嘴里掏干净。
他只记得转天自己在交错的街巷里转丢了好几回，结果迎面碰上的偏巧又是她。
两马最关键的一次碰面是在日光耀耀家门前：
胡尔费劲地抱着一摞关于水晶帝国风土志的旧书，屋里的日光耀耀正扯着嗓子吼他把蹄子上的脏雪拍干净再进屋。
路过这里的星落金辉听见外头的吵嚷声，从隔壁巷口探出半个身子，笑问黑甲军团是不是打算把第五连的操场直接搬进人家客厅。
胡尔张嘴刚想反驳两句，低头一瞅，自己带进来的脏泥蹄印当真触目惊心的向着隙日的客厅蔓延而去。
伴随隙日的绝望惨叫，胡尔的第一次探路假期宣告结束。
而等那趟探路假期结束了差不多一个多月的时候，胡尔带着整编的第五连正式进驻水晶帝国。
驻扎地这些问题都很好解决，无论是水晶帝国的掌权者还是水晶帝国的民众都很欢迎黑月军团的到来，尽管这些士兵看起来很有黑晶王的味道。
不过黑月军团对水晶帝国的贡献，水晶帝国的上下民众有目共睹，他们已经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跟黑晶王鸡毛关系都没有。
但得民意的同时麻烦事也跟着接踵而至。
第一次在内城组织换岗操演的时候，胡尔想着找一条敞亮宽阔的大路拉拉队列。虽然说自己平时散漫惯了，但关乎黑甲军团的形象问题胡尔可不敢大意。
哪成想黑甲军团那批身披重铠的陆马刚一字排开，迎面送货的平板推车便被堵得排成了一条长龙。
很好，道路确实敞亮宽阔，但很显然胡尔没有事先调查路况。
“连长！”
身侧的副官压低嗓门凑过来提醒，
“外头的车队全被堵住了，我们怎么办。”
“他们平时都赶在什么时辰进货？”
胡尔立在队伍头前，正琢磨着怎么跟两头打个商量各退一步，街道那头，星落金辉已经踏着碎雪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三位急得原地直跺蹄的铺子老板。
“我建议你们先退回去，看到前面那几个推车没有？那上面装的都是新鲜的水果，必须马上入库保存。”
她抬蹄指了指打头那几辆码满水果的木板车，
“你要是乐意，我这就去替大伙儿跟那车水果好生商量商量，让它们讲讲道理，解释解释为什么平时都好好的，今天非得等你们走完正步才能入库。”
“果子还能听得懂马话？”
胡尔下意识接了一句，可眼风一扫几位店主泛黑的脸色，立刻把打趣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他扭头厉声喝令副官整队收兵，改道去城外荒地操演，车队擦身而过时，他还主动弯下腰，伸蹄替最前头的老马使劲抬了一把卡进石板缝里的木轮子。
星落金辉起初只当他是狂风暗影信里提过的那种油嘴滑舌之辈。
但那天她看的清清楚楚，这匹习惯了军旅生活的陆马军官被小马当面挑了刺，可他居然半点架子不摆，该改的规矩扭头就改。
这种气度可不常见。
而在星落金辉观察胡尔的同时，胡尔也在观察她，并且胡尔很快就发现星落金辉对这里非常熟悉。
比如这条街上哪家店主叫什么、谁家小马夜里怕黑不敢走偏巷、哪道背阴的窄胡同入冬最早结冻，她心里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原本只是把水晶帝国看作一张必须强行死记的布防图纸，自己想要融入这里的话还需要一段时间，但跟在她身后多走了几遭之后，那张冷冰冰的地图上，很快就有了活马的烟火气。
每次在胡尔没有执勤任务或者执勤结束后，他总爱往隙日的住处钻。
那匹见识广博的独角兽几乎能把城里每一座老建筑的砖瓦底细背得滚瓜烂熟，可唯独每次瞧见胡尔揣着一肚子古怪问题砸门的时候，隙日的脸色总能比门缝里吹进来的风雪还要白上三分。
“我昨儿才刚教过你，广场东角上那座石碑到底叫什么！”
日光耀耀把手里的硬皮典籍重重一合，硬是把拍他脸上的冲动按了回去，
“你到底记哪儿去了？”
“记脑子里了啊。”
胡尔神气活现地抬蹄敲了敲脑壳，
“就是里头存货太多，眼下赶巧没翻着。”
正巧星落金辉登门还书，在门口时正好把他俩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她把借阅的卷宗稳稳搁回书架，顺蹄朝门外一指，
“我觉得吧，想彻底搞清楚水晶帝国的话，那得就移步去外头认。无论是你想知道的石碑还是其他你感兴趣的东西全都在外面摆着，前沿去看总比问我和日光耀耀好得多。”
星落金辉的话非常起效，没多久，三匹小马就顶着细碎的风雪踱步到了广场中央。
到了那座巍峨的青灰石碑跟前，原本一路嘴碎的胡尔忽然彻底噤了声。
只见碑身上密密麻麻镌刻的，尽是当年抗击风暴大王入侵时阵亡将士的名姓。
这石碑是水晶帝国的民众自发修建的。
他默默上前两步，伸出蹄尖轻轻抚过最底端那几行被风蚀得有些模糊的字痕，嘴边早就备好的俏皮话，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日光耀耀侧过头看了星落金辉一眼，心照不宣地先迈开步子，借口去对过街角翻检旧书摊。
星落金辉就安安静静陪胡尔在冷风里站了半天，直到身旁的连长缓缓仰起脖子，她才放轻声音，问他把碑名想起来没有。
“这回我记住了。”
胡尔严肃地点头，
“下回我要是再忘，你只管叫日光耀耀拿最厚的那本大部头往我脸上招呼。”
“我倒宁愿你自己再溜达过来走一趟。”
“那也挺好。”
胡尔临走前又回眸深深望了石碑一眼，
“反正我是不会忘的。”
自那以后，星落金辉隔三岔五便能在街头巷尾撞见他。
有时是他披挂整齐领着连队换防交接，有时是他轮休闲逛，嘴里叼着油纸包刚出炉的烤饼，顺蹄掰下大半块递给路边玩雪的幼驹。
胡尔也慢慢摸透了她的性情：
顺耳的好话她听着从不当真，如果自己想拿插科打诨把正事遮过去，往往一眼就能被她识破。
如今两匹小马虽然算不上知根知底，但只要对方哪句话里带了认真，那彼此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等到了月堇九岁那年的隆冬，寒潮把广场边几家临街商店的遮雪木棚压得吱呀作响。
胡尔原本打算直接抽调连里两个班的兵力过来帮忙铲雪减负，星落金辉却伸蹄拽了他一把，指向立柱下方一道隐秘的横向裂纹。
“这一截好像撑不住了，你觉得它还能扛多久？”
她语调很轻，却透着股紧迫感。
胡尔探蹄摸了摸断口外渗的碎屑，其脸上的嬉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立刻按亮挂在领口的通讯装置，沉声调动五连当值的快反分队绕进后巷堵截。
两名小队长立即分头行动，一个扯着嗓子引店主往外撤，另一个带着士兵绕到棚后拽紧加固绳。
而胡尔自己则一头钻进咯吱作响的木柱底下，肩甲上的黑晶暗纹骤然亮起，硬生生用前肢和后背扛住了倾斜的主梁，扭头冲着外围发愣的水晶小马厉喝，
“看什么看！所有小马全退到开阔地上去！动作麻利的小马赶紧帮忙把孩子抱走，谁都不要再靠近这里了！”
胡尔平日里说话总爱绕弯，但这回他的每一个字都很准确，而在场的小马们也丝毫不敢耽搁。
星落金辉掩护着这间商店的一家老小往巷口撤，行至半道，才发觉最小的那只小马怀里还试图去捡掉在地上的旧布偶。
见状她立即折返回去蹲下身子，一把将脏兮兮的玩偶塞进小家伙怀里，随后抱起小小马向外奔去。
等她两只脚刚刚跨上主道的石板，身后积压的重雪便伴着巨响轰然垮塌。
半边棚顶连带着朽木碎了一地，所幸撤退及时，空地上的大伙儿都只是受到了惊吓，一点外伤都没有。
“胡尔！”
她猛地刹住步子回头喊。
白茫茫的雪沫子底下先是挣扎着探出一只覆甲的蹄子，接着露出了胡尔那张蹭满陈年木屑与浮灰的黑脸。
“嚎这么大声干什么，我又没聋。”
他先是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臂膀，然后再看到喊自己名字居然是星落金辉时赶忙干笑着补上一句，
“啊，原来是你啊，不用担心，我的身子结实得，就连黑月大人有时候都夸我，我脸皮比城墙还厚，这点小事根本伤不到我滴，不信你就等巡逻军医过来了当面验。”
第五连蹄脚麻利地将倒塌的残木碎砖规整清理完毕，胡尔便歪坐在旁边，垫着硬木板进行现场记录。
等记录才进行到第三句话时，他话音一顿，盯着那截断成两截的木头出神了良久。
一块带着余温的毛巾冷不丁递到了胡尔眼皮底下。
“怎么了？又想起以前那些老黄历了？”
星落金辉在一旁坐下。
胡尔接过毛巾，往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带下一片黑灰，
“黑甲军团当年在这片雪原上扔下了不少士兵，打那以后我就总觉得，等再遇上危险情况时只要我的动作能再快上半分，危险或许就可以减少一点。
可有时候腿脚比脑子跑得还快，然后一忙就出错，一出错就免不了挨亚瑟军团长的打。”
“今天是你先下令清场的，做得不错。”
星落金辉目光落在他屁股下的硬木板上，
“起码这回你的脑子走在腿前头了。”
“听这意思……星落金辉小姐是在夸我？”
胡尔仰起满是灰尘的脸看向她，眼圈虽还有些泛红，嘴上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却已然回来了。
“等你把事故小马和具体时辰填全了，我再考虑认不认账。”
胡尔低头一瞧，通讯设备上的记录已经因为自己的走神而自动发送出去了。
他有些恼火地重新按下记录按钮，脑子里想到的却是等自己回到基地交差时，硕果累累大半会在卷宗批注栏里甩下一句“又是老百姓替你拾遗补缺”，然后让他出门左拐去找亚瑟领一顿可遇还可求的对战训练，
想到这儿，胡尔整匹马的气焰顿时泄了大半截。
关于记录的事，星落金辉没法帮到胡尔。
于是她就静静并肩坐在旁边等着，等他把受损连队防区和各商户的损失明细一点点的核对无误后，才拍打掉身上的雪，同他一道顺着长街往回踱步。
行至内城门下，胡尔脚步忽然顿了顿，从鞍包摸出一把随身的小鬃梳，一本正经地顺着被风雪揉乱的毛发。
“你都蹭成灶台黑炭了，这会儿还能顾得上拾掇这几根杂毛？”
星落金辉抬蹄夺下梳子，顺道替他把卡在耳廓后头的一根细木刺轻轻捻了出来。
“见长官得有军容风纪。”
胡尔昂着下巴，说得头头是道，
“黑甲军团第五连长的仪表，往大了说关乎全军团的颜面。”
“硕果累累和亚瑟军团长会吃你这套？”
“……额，硕果累累多半只会敲着桌子问我，为什么没顺手把塌了的木棚也收拾好。而亚瑟的话……唔，还是算了……”
星落金辉噗嗤一笑，把木梳塞回他怀里，摆摆蹄转身去帮那家遭灾的商户清点货物。
胡尔揣着梳子站在原地，心里琢磨着方才那句回话若是换个说辞兴许能更有意思。
不过说来也怪，从前在外头跟别的小马插科打诨，他肚子里总有倒不完的俏皮话，可一到了她跟前，反倒总想闭上嘴多等上片刻，安安稳稳听她把话说完。
胡尔的灾情记录报告很快就到了硕果累累和亚瑟的通讯器里。
责任、时辰、折损，一桩桩一件件记录得清清楚楚。
硕果累累翻来覆去核验了两遍，难得提笔批了句“章程还算扎实”。亚瑟在看到后却是感到一阵失落。
唉，自己好像很久没有揍……不对，应该是教导过胡尔了。
而在得到硕果累累的认可后，胡尔这家伙顿时像是得了什么免死金牌一样，喜滋滋地把批复保存了起来。
等到晚上在隙日门前路过时，他底气十足地把门板拍得震天响，非要找隙日显摆这件大好事。
门轴里随即传出隙日气急败坏的嗓门，
“胡尔！今晚你要是敢再带着泥巴进屋，那你就别想再让我回答你的任何问题了！”
胡尔缩了缩脖子，低头看了眼四只湿漉漉的蹄子，老老实实在门垫上蹭了半天。
得，硕果累累军团长的夸奖，到底没能让他在老朋友门前混上半点特权。
唉，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