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顺从回答离开嘴唇以后,黑月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感受到自己的舌头仍然属于这具身体。
他没有忘记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也清楚记得白釉、霜纹与居民议事会此刻全都聚集在旧档案库里,更知道身后那支被黑晶枷锁强行排成军阵的残次品,一旦进入狭窄街区,会给毫无准备的居民造成多么可怕的伤亡。
然而,命运魔咒全然无需剥夺这些认知,
它只是蛮横的将另一项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事实强行凌驾于所有判断之上:
父亲已经下达命令,而黑月作为王储,理应完成。
这份“理所应当”既非尖锐的剧痛,亦非脑海中响起的陌生魔音。
它如同落地承受冲击、饥渴渴望进食般,本能而又顺理成章,甚至连质疑它本身,都需要黑月先从意识深处撬开一道足以容纳怀疑的细小缝隙。
“殿下,军团已经完成集结。”
黑甲卫队长恭敬地提醒,黑月缓慢迈出第一步。
王座大厅两侧那些没有智慧的残次品立刻跟随。
它们的动作整齐得令人窒息,每一只粗壮蹄掌落下,都会让水晶地面传出成片的低沉震动。
队伍里,全无影魔因饥饿撕咬同类的乱象,也无任何一头会被走廊角落残留的魔力诱惑而偏离阵型。
旧王权套在它们身体上的枷锁,替它们省去了所有混乱、选择与本能挣扎。
从战术角度来看,这是一支远比影魔保留区里那群需要借助白色晶灯耐心引导、还会为了抢夺废弃魔力而互相撕咬的怪物更加可靠的军队。
黑月曾经花费十几年,把这样的可靠视为理所当然。
直到他亲手拆掉它们身上的控制结构,又在保留区里第一次看见那头左耳缺了一块的幼年残次品,因为一块被单独投放的废弃晶矿而停止与成年同类争抢,他方才领悟,服从命令并不是构建秩序的唯一途径。
可现在,那些麻烦全都消失了。
他无需维持白色引导信标,无需让研究人员冒险记录攻击前兆,也不必浪费能源给不同体型的影魔设置四处分散投放点。
只要王权锁链仍然存在,它们便会在没有食物、没有休息、乃至躯体残破大半,也会毫不迟疑地冲锋向前。
这份效率有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诱惑。
队伍穿过中央广场时,命运现实叠层已经把通往旧档案库的街道改造成了千年前的王室通道。
刚刚铺设不久的透明路砖被漆黑晶体从下方顶开,碎裂边缘像一排刚刚长出的牙齿,在残次品沉重的蹄掌下不断发出细密摩擦。
道路两旁跪满水晶居民,
有些小马是真的相信王储正在率领军团平定叛乱,有些则仍保留加冕与百日表决的记忆,只是身体无法抵抗第三回路里不断扩散的服从冲动。
更多居民同时拥有两套互相冲突的人生,他们一边因为黑月愿意在严冬审查会上公开承担责任而对他抱有有限信任,一边又清楚“记得”这个黑色王储曾经带领影魔踏平整条街区。
当黑月从他们面前经过时,没有谁知道应该仰头、低头、呼救还是逃跑。
最后,一位抱着幼驹的母亲下意识地把孩子藏进斗篷深处,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没有阻挡队伍前进,却让黑月的蹄步在落地以前出现了片刻停顿。
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并非往昔的宏大征伐,
恰是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卫兵叩响霜纹家门后,先站在门外说明身份、风险与是否强制。
那道门后来并没有因为居民拒绝立刻撤离而被撞开,父亲没有教过他这样处理危机,那也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送往极北的情报汇报中。
闭合王冠察觉到了这段不合时宜的回忆。
数根扎在颅骨表面的黑晶根须立刻向内收紧,错误历史中那位被影魔军团踏平家园的母亲,顷刻变得更加清晰。
黑月甚至看见“自己”从她怀里夺走幼驹,把母亲拖向矿区,只因为她没能在军队经过时及时跪下。
两幅画面在他意识里重叠,
真实的敲门声,与虚假的哭喊声互相撕扯,让黑月左侧浅蓝晶体里的裂纹同时亮起。
他没有停下来解释,因为跟在身后的残次品已经开始因为队伍速度变化而产生拥挤,
只要他此刻失去对行军路径的控制,最先被压碎的便是道路两侧那些尚未来得及撤离的居民。
他只能继续向前,
旧档案库建立在城市回归以前便已存在的一片普通岩层中。
它没有华丽水晶外墙,也没有能够自动识别身份的魔法门锁,最初只是用于保存无法承受高强度水晶辐射的纸质古籍。
正因为整栋建筑几乎没有接入第三回路,命运现实叠层在此处的侵蚀势头明显遭到了迟滞。
白釉与居民议事会抓紧这短暂的转瞬之机,在档案库外围构筑起三道临时防线。
首道防线未设任何兵刃。
负责影魔保留区的研究人员,把所有还能正常发光的白色引导晶灯搬到了街道中央,按照柔柔临走前留下的行为记录,排列成一条绕开居民住宅、通向城市外围的弧形路线。
那头左耳缺了一块的幼年残次品,在旧王权枷锁重新启动以前已经连续刨地三次,研究人员因此比军团集结早了将近半个小时察觉异常,来得及将大部分居民转移进档案库。
第二层由解除攻击武器的本地卫兵组成。
他们手里只拿着宽大盾牌与用于拖拽伤员的绳索,因为没有任何一匹小马能够确定,迎面而来的黑甲卫兵究竟是真正背叛了宪章,还是被错误历史强行改写了身份。
最后一层,才是议事会成员与王权监督委员会。
他们站在档案库那扇厚重木门前,身后堆着一箱箱从王宫、行政厅与各城区紧急抢救出来的原始记录。
那些文件不具备强大的魔力,更无法像兵器一样伤害任何敌人,却是此刻整座城市里少数能够证明百日守望期并非一场集体梦境的物证。
白釉站在最前方,
她已经脱掉了那件被错误历史强行覆盖出的宫廷医官长袍,重新穿回一件袖口沾着药渍的普通白色工作服。
透明印章被她塞进胸前内袋,只露出一角依然没有完全熄灭的居民签名微光。
可在看见黑月率领影魔军团从街道尽头出现时,她的身体还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并不属于居民议会代表,
在另一段强行塞进意识的人生里,她曾经无数次站在同一条道路旁,等待王储从战场返回,并在对方经过时把头压到不敢呼吸的高度。
那些服从已经进入肌肉,比她此刻的理性反应更加迅速。
可后蹄刚刚落下,白釉便咬紧牙关,重新把那半步迈了回来。
“停在警戒线外!”
她没有使用尊称,声音也因为长时间安置伤员而显得异常沙哑。
“这里有近三百名出现双重记忆的居民,其中包括无法自行移动的病患和幼驹。
无论您脑子里那套新历史给我们安排了什么罪名,只要这支影魔军团继续向前一步,就一定会先踩过那些根本没有能力反抗的小马。”
黑月停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残次品也在同一瞬间停止,整齐程度让负责白色晶灯的研究人员脸色更加苍白。
他们很清楚,那是某种比饥饿与杀戮本能更强的枷锁,正在直接勒住它们的骨骼。
“父王命令我带你们回去。”
黑月听见自己说道,这一次,他至少保住了部分措辞选择,没有把“带回”说成“清剿”。
白釉的目光从他闭合的王冠移动到右侧已经蔓延过下颌的黑曜石结晶。
“您的父亲目前被四十七层封印关在王宫地下。
第一把钥匙在您自己手里,第二把在我这里,第三把还需要水晶之心和居民共同同意。
只要这三项事实仍然成立,坐在王座上的那匹马就不可能是黑晶王。”
“你正在散播叛乱言论。”
“也许吧。”
白釉没有急着否认。
“我现在脑子里还有另一段记忆,清清楚楚地告诉我,自己从小就是王宫养大的一名医奴,最大的职责是确保您在训练和战争中始终保持健康。
按照那段记忆,我此刻最应该做的事情,是跪下来向您汇报今天的身体检查,然后把身后这些浪费药物的伤员全部交给军团处置。”
她抬起一只前蹄,指了指自己胸前。
“可我的蹄子还记得昨天怎样在监督报告上写下‘陛下连续四晚睡眠不足,禁止继续以政务繁忙为由拒绝治疗’。
我也记得您看完以后没有把我拖去处决,只是在下面写了一句‘医嘱已阅,执行条件仍需讨论’。
那段记录就在身后的箱子里,如果我连自己脑子里的记忆都不能完全相信,那么您凭什么只因为另一段记忆叫您王储,就立刻相信那一定是真相?”
黑月没有回答,闭合王冠内部传来一阵持续收紧的压力。
黑甲卫队长显然把沉默理解成了允许行动,他猛地抬起前蹄,身后数十名卫兵立刻举起武器,准备绕过白色晶灯,从两侧冲击档案库防线。
“停!”
黑月转身喝止,但旧王权比他的意识更快作出响应。
地面下方骤然刺出数百根漆黑锁链,不仅缠住了准备进攻的黑甲卫兵,也越过双方之间的警戒线,将举着盾牌的守卫、研究人员与最前方的白釉一并勒住。
漆黑锁链无差别地缠绕住所有小马,丝毫不过问眼前目标究竟是在发难抑或防守。
整条街道刹那间陷入死寂,刀兵碰撞声、影魔咆哮声与议员们的争执声全数消弭。
所有潜在冲突都被一项命令压缩成了同一种无法移动的姿态。
从结果上看,伤亡被成功阻止,而且只用了不到一次呼吸。
这份过分迅速的有效,让黑月头顶那只闭合王冠传来一阵近乎愉悦的温热。
旧王权仿佛在向他证明,严冬风暴那晚耗费十四分钟才完成的表决、挨家挨户解释撤离风险的卫兵,以及议事会那些永远无法在第一时间达成一致的争吵,全都是统治者主动给自己套上的低效枷锁。
只要他愿意,一句话便能让所有问题停止。
“把锁链松开一点。”
白釉被压得几乎无法呼吸,却依然艰难地挤出声音。
“后面……还有病人……”
黑月沿着锁链看去,
一名曾经在矿井事故中受过腰伤的老人被黑晶勒住腹部,脸色已经泛起不正常的青紫。
他没有参与双方对峙,只是想把一箱纸质病历搬进档案库,却同样被“全部缴械”这道命令判定为需要控制的活动目标。
如果黑月再晚几秒,锁链便会压断他本就脆弱的脊椎。
黑雾从黑月蹄边疾射而出,准确切断那根锁链。
白釉挣脱以后立刻扑到老人身边,先用前蹄固定腰椎,再示意其他医师把担架抬来。
“刚才如果您慢上一点,这里确实会有小马因为双方冲突而受伤。”
她一边检查老人瞳孔,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所以我不会假装那条命令毫无作用,也不会为了证明自己反对王权,就把本可以阻止的伤亡推到您头上。
但是,黑月,请您自己看清楚——如果每一次发现锁链有效,都会让您下一次更早地使用它,那么总有一天,您会在我们还没有举起武器、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反对以前,就先把整座城市捆在地上。”
她终于抬起头。
“到了那时,您依旧可以向自己证明,水晶帝国没有发生任何冲突,因为已经没有谁能够动了!”
黑月的目光落在那些锁链上,他准备解除命令,却发现自己的意识在最后关头产生了半息迟疑。
只需要继续控制这些居民,他便能毫无阻碍地完成父亲交付的任务,
只需要把白釉胸前的透明印章拿走,他就能接近地下封印,
只需要让所有反对者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命运现实叠层造成的城市混乱至少会在表面上立刻停止。
这些理由一个比一个实际,
也一个比一个像黑晶王。
就在那半息迟疑里,旧档案库门前一只堆放过高的文件箱因为地面震动失去平衡,从最上方重重跌落。
箱盖撞开,里面数百张纸质文件如同突然受惊的白色鸟群,顺着街道上的冷风四散飞扬。
其中一张被风卷过黑晶锁链,正好贴在黑月前蹄上,那是关于王宫外围路灯改造的第四轮会议记录。
文件末尾,黑月曾经写下“实际使用,优先于象征意义”。
而在这句过分正经的批复下方,白釉用红色墨水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句:
“恭喜陛下经过四次会议,终于得出了任何一名普通路灯维修工第一眼就能告诉您的结论。”
这份记录在错误的历史中根本无处安放,
一个永远正确的王储不需要因为路灯形状参加四轮会议,更不可能允许宫廷医官在正式文件上留下如此不敬的嘲讽。
命运魔力试图用暗红色墨迹覆盖那行批注,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决定,它究竟应该被归类为叛乱证据、私人冒犯,还是某种不存在于绝对王权中的普通交往。
红字因此仍然留在那里,黑月看了很久。
随即,他察觉胸前的淡紫色通信水晶重新亮起一丝微光。
不过既无完整的投影呈象,亦不见紫悦切切的呼唤。
唯有过去月余积存在水晶内部的书信印痕,正在命运叠层的挤压下,一页页从他的黑雾深处浮现。
大部分文字已经模糊,只剩下一句使用红色墨水、笔锋因为书写者当时过于用力而微微刺破纸面的批注,仍然保持着异常清晰的形状:
“我支持白釉。”
那句话原本只是在赞成医师要求他每天至少睡足七小时,
没有战略价值,不涉及谐律弱点,也不可能帮助黑晶王攻破任何一座城市。
因此,黑月从来没有把它写进报告。
王座上的赝品刚才断言,这些琐碎内容根本不重要。
可正是这些从未被汇报、也无法被归入任务的琐碎东西,在此刻猛然唤醒了黑月的记忆,
白釉并不是叛党名单最上方的一个目标,也不是旧王权需要清除的低效节点。
她是那匹会在监督报告上用红字嘲讽国王,也会在他体内结晶失控时不顾危险按住伤口的年轻医师。
更重要的是,她目前仍然反对他。
这种反对并没有让她停止救治街道上的老人,也没有让她趁着命运魔法侵蚀黑月时,索性把他当成必须处死的怪物。
黑月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本源黑雾探入旧王权锁链。
这一次,他不再逐根解除。
因为那套系统已经把所有锁链都与闭合王冠连接起来,只要王储身份依然存在,被松开的枷锁便会在下一道命令中重新恢复。
他选择沿着锁链反向追溯,找到王冠与第三回路之间那条供他向全城输出王权命令的强制指令主干。
然后,将那条外向主干连同已经扎入血肉的晶根,一并从体内扯了出来。
剧痛直到连接断裂以后才真正爆发,
黑月右侧下颌的曜石结晶同时崩开数道裂缝,浓稠暗红血液从晶体与皮毛交界处迅速渗出,
整座城市的黑晶锁链失去最高中枢,伴随着一连串密集脆响从居民身上松脱,化作没有生命的黑色碎片砸落地面,
可这次撕扯并没有把闭合王冠与命运魔咒之间的所有联系一并清除。
在那条已经断裂的外向主干更深处,还缠着一缕方向恰好相反的黑色细流。
它不负责把黑月的命令送往居民,而是借助养父与继承者之间的血脉烙印,将“王储应当成为什么”不断写回黑月自身。
那条连接与他的荒原影魔本源绞在一起,又被水晶之心的生命桥梁压在下方,
若是此刻强行连根拔除,被一起撕开的很可能不只是闭合王冠,还有维持他这具半结晶身体继续活着的根基。
黑月能够感觉到它依然在额骨下方一下下搏动,却没有足够时间完成第二次剥离。
影魔军团也随之陷入混乱,残次品没有因为重获自由而恢复智慧。
最前排几只影魔在枷锁消失的刹那便被周围血腥味刺激,张开獠牙扑向距离最近的受伤卫兵,另一些则对街道中央的白色晶灯产生本能回避,焦躁地挤向两侧。
负责保留区的研究人员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他们顾不上搀扶自己,迅速把白色晶灯调转方向,将原本通向档案库的光路改成朝向城外。
缺耳幼年影魔在混乱中连续刨了三次地面,几名熟悉信号的研究员立刻拉响手动警报,提醒盾卫避开即将受到冲撞的左侧街区。
整个过程当然远不如一句王命来得迅速、整齐。
灯光需要一盏盏移动,卫兵需要用盾牌保护研究人员,影魔也不会整齐地沿着既定路线离开。
有两名卫兵被利爪划伤,一名研究员为了抢救摔倒的晶灯,被成年残次品撞进路边积雪。
但没有任何一条锁链再次套上它们的身体。
黑月拖着正在流血的身体走到白釉面前。
“我刚才执行了王座上那个存在的命令。”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落地以前,都先在被晶根刺痛的喉间停留一瞬。
“它能够通过闭合王冠干涉我的语言与判断。
如果继续让我单独接触第三回路,只会让它更快完成身份覆盖。
从现在开始,监督委员会接管所有城市级命令记录,未经至少两名居民代表当面确认,我不会再使用任何能够直接触及全城的王权权限。”
白釉先把一卷止血绷带重重压在他下颌裂口上,才回答道,
“这算不得什么值得夸耀的明断,充其量不过是您总算悬崖勒马,不再固执于那件损人害己的蠢事罢了。
况且,即使两名代表同意,也不能让强制奴役突然变得合理。”
“我知道。”
“您最好真的知道。”
白釉示意助手接过伤口,自己转身从散落文件里找出一只长条木盒。
木盒打开后,那块曾经在百日表决期间悬挂于王宫外的抗议牌被取了出来。
命运现实叠层已经试图篡改它,
正面那句“水晶帝国不需要第二个影魔国王”上方,爬满了赞颂王储归位的黑色晶粉,
木板边缘也出现了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仿佛这只牌子早在千年前便因为持有者公开反抗而被投入过焚烧炉。
但当那名老人从人群里走出,用粗糙前蹄抹去表面晶粉时,底下那行由他亲手写下的字仍然存在。
“这块牌子,现在大概足够让您把我处决十次了。”
老人抬头看着黑月,他的腿也在发抖,错误历史已经让他真切经历过数次公开鞭刑,背部皮毛下甚至出现了并不存在于真实身体上的疼痛。
可他没有跪下,也没有把牌子藏到身后。
“我不知道自己当初到底有没有投错票。
说句难听的,即使今天这场灾难结束,我也不保证下一次表决时一定会支持你。
可我记得自己举着它在王宫外面站了很多天,没有卫兵来拆,也没有谁因为这句话把我塞进牢房。”
他把木牌正面举向黑月。
“水晶帝国不需要第二个影魔国王。”
闭合王冠立刻将这句话判定为针对王权的公开挑衅。黑月蹄边刚刚平息的黑雾再次骤然抬起,凝成一根锋利长枪,枪尖准确锁定老人的胸口。
周围卫兵同时举盾。老人面如土色,身躯却未曾后撤半寸。
他缓缓将木牌翻转,让背面那句后来添加的文字,完整进入黑月视线。
“但他至少愿意让我们说不。”
“我到现在也不确定站在这里的你,究竟还能不能听见。”
老人的嗓音因为害怕而明显发颤。
“可是,那个曾经嫌我字写得不够醒目的国王,至少真实存在过。
因为这句话是我自己想出来、自己写上去,也是我自己决定继续保留的。
这非黑晶王所赐,非小马利亚公主所授,亦非出自你的授意。”
黑色长枪停在距离木牌不足一蹄的位置,枪尖释放的压力已经把那块老旧木板压出细小裂纹,但却始终没有继续向前。
黑月看见木牌正面,想起对方在加冕时没有鼓掌,
看见背面,又想起严冬审查会结束后,那匹老人把牌子翻转时第一次发出的笑声。
两段记忆都不完美,
老人没有因为黑月救过城市就突然爱戴他,黑月也没有因为被接受而获得永远正确的资格。
正因如此,它们比命运魔咒编织出的那段完美忠诚更加真实。
黑月主动松开了黑雾,长枪在触及木牌以前自行解体,化作一片失去锋芒的薄雾。
可闭合王冠并不肯接受这次撤回,新生黑晶沿着冠冕内侧狠狠刺入皮肤,把拒绝执行的代价直接转化为一阵眩晕。
黑月高大的身体晃了一下,最终依靠前蹄撑住地面,没有倒下。
“把牌子收好。”
他对老人说道,这句话没有通过第三回路,也没有携带任何强制魔力。
“我接下来可能还需要看见它。”
“就算你不需要,我也没打算扔。”
老人把木牌重新抱进怀里,白釉一直等到黑月呼吸稍微平稳,才把那枚被错误编号污染的透明印章拿出来。
“您准备去地下封印库。”
她说话时,前蹄已经按住第二凭证,显然并未准备接受一句简单的否认。
“王座上的存在拥有我父亲的魔力结构与大部分记忆,却没有触发真正的血脉共鸣。
它依靠的是城市对黑晶王的恐惧、旧王权留下的身份模板,以及我对父亲的记忆。
要把这三部分区分开来,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让真正的黑晶王亲自判断。”
“您说得好像只需要去地下把他叫醒,礼貌地询问一句‘上面那匹是不是您’,事情便会顺利解决一样。”
白釉用力握紧透明印章。
“真正的黑晶王同样是一名统治过这座城市、奴役过我们、直到现在也没有接受正式审判的暴君。
您目前正在被命运魔法改写,王冠已经闭合,旧王权也重新承认您是继承者。
在这种状态下打开封印,最坏的结果不是得到一个答案,而是让两个黑晶王同时出现在帝国里。”
“因此我没有命令你交出凭证。”
黑月看着她。
“我请求居民议事会重新评估风险。
继续让真正的核心沉睡,是否比允许它在三重封印内部短暂苏醒更加安全,由你们决定。
即使同意,也不解除任何一层实体封印,只建立足够传递意识的最低共鸣。”
白釉没有因为这份克制立刻点头,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居民代表,又看了看正在被医疗人员抬进档案库的伤员。
每一匹小马都清楚,无论同意还是拒绝,他们都可能亲手放大一场足以摧毁帝国的灾难。
谁也无权将这项抉择美化为无需付出代价的完美方案。
缺乏长桌、脱离正式议程、乃至置身于记忆支离破碎的废墟街道上,议事会展开了一场持续二十分钟的剧烈辩论。
有人坚决反对,认为宁可摧毁地下核心也不能给黑晶王第二次开口机会,
有人指出,在没有第三道水晶之心验证的情况下,他们根本无法安全唤醒核心,
还有一名受到错误历史影响最深的代表,坚持黑月与白釉正在合谋释放君王,整场讨论从一开始就是叛党编织的假象。
黑月没有插话,
他坐在街边一块倒塌的普通石柱上,让白釉替自己重新固定下颌裂口。
通信水晶在胸前时明时暗,每一次亮起,都会让他下意识抬眼,却始终没有传来紫悦完整的声音。
直到议事会以勉强的多数,通过“仅开启最低意识共鸣,不解除实体封印”的临时方案,白釉才把透明印章重新挂回胸前。
“我仍然不相信您现在完全清醒。”
她走到黑月面前说道。
“而且脑子里那段错误记忆始终告诉我,您曾经亲手命令我放弃无法工作的伤员。每当您靠近,我的身体依然想要下跪。”
“你可以拒绝同行。”
“正因为这样,我才必须同行。”
白釉重新背起医疗箱。
“如果到了最后,您和地下那个黑晶王一起决定把整座帝国拖回过去,至少第二把钥匙仍然在一匹想要关门的小马手里。”
前往王宫地下封印库的道路,已经被命运现实叠层改变得面目全非。
通往仓库的安全长廊,原本被那四十七层核心封印向外延伸出的紫色星纹逐段覆盖,如今却正在向黑晶王统治时期的核心通道转化。
墙壁上的星纹被黑色晶脉一点点覆盖,空气里重新弥漫起冰层下那种陈旧铁锈与阴影混合的气味。
黑月走在前面,白釉与两名居民代表保持三步距离跟随。
他们经过第二十三层封印时,黑月胸前的通信水晶终于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
“黑月……能听见吗?”
紫悦的声线被命运干扰拉扯得断断续续,背景中夹杂着动物惊慌的叫声,以及云宝正在大声抱怨某只兔子为什么胆敢用胡萝卜砸她。
黑月立刻停下脚步,将水晶从黑雾中托起。
“我能听见,你的魔力状态正在下降。”
“我知道,而且我已经被苹果嘉儿和穗龙联手逼着吃过东西了,所以你现在不用隔着大半个小马利亚,再派一封像医疗命令一样的信过来。”
紫悦疲惫地喘了一口气。
“我刚刚找到了一点规律。
柔柔虽然坚信自己的职责是逗大家发笑,可她站在舞台上根本无法感到快乐,直到云宝被动物们逼得躲进一口钟里,她才忘记所谓的派对职责,主动跑过去安抚那些受惊的小动物。
就在她选择帮助云宝的时候,属于她原本命运的谐律波动短暂恢复了。”
黑月听见远处传来柔柔轻声安抚动物的声音。
“这说明可爱标记并不能单独决定个体是谁。”
“我也这样想,可是,如果我把正确标记强行放回她身上,很可能只会再重复一次昨晚的错误。”
紫悦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许多。
“水晶里刚才出现了你的影像。黑月,如果那段魔咒正在把你改成另一个样子,我应该怎样判断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封印长廊里的黑晶根须正在缓慢逼近,白釉和两名居民代表都听见了这个问题,却没有催促黑月回答。
“不要替我选择一个正确身份,再强行放回我的身体。”
黑月最终说道,黑月用蹄腹压住开始发烫的通信水晶,等喉间那阵黑晶刺痛稍稍退去,才把回答送过漫长距离。
“如果最后仍然由你决定,我应该恢复成水晶国王、黑晶王的继承者,或者某一种在魔法理论里更加正确的存在,
那么你只是在用一份出于善意的安排,替换现在这份带有恶意的安排。
你可以帮我重温过往的履迹,亦可协助我抵御魔咒对现实的篡改,然而究竟踏向哪条抉择之路,唯有我自己方能决定。”
通信另一端安静了几秒。
“我明白了。”
紫悦并没有说“我一定会救你”。
“那么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不要为了证明自己有权选择,就一个马留在第三回路里承担所有反噬。
你固然有权抗拒他人的摆布,但这绝不意味着你得将所有重担抗在一马肩上。”
黑月看了一眼身后的白釉,她正抱着医疗箱站在距离自己三步的位置,既没有完全信任,也没有离开。
“我已经把风险交给议事会表决。目前有三名居民代表与我同行,白釉保管第二道凭证。如果我失去控制,她会关闭封印。”
“这次总算不是一句敷衍我的保证。”
紫悦在水晶另一端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点气音随即被远处碧琪近乎崩溃的喊声盖了过去。
“苹果树为什么不肯听我唱歌呀?!我已经给它们每一棵都取了名字!”
紫悦匆忙回过头。
“我得走了。黑月,别让通信水晶离开你。如果我们还能保持连接,也许两边的命运波动可以互相提供参照。”
黑月原本想回答“明白”,话到嘴边,他却想起了紫悦在边境站台上对自己那句外交辞令的评价。
“你也不要把它关掉。”
水晶另一端静了一瞬,随后传来紫悦清晰而没有迟疑的回答:
“我不会的。”
通信重新变得微弱,却没有彻底熄灭。
黑月继续向地下走去。
当他们终于抵达旧战略魔力仓库外侧时,四十七层封印已经有三十一层被错误历史染上黑色边缘。
仓库本体仍由整块极北黑曜晶构成,厚重墙壁没有任何可以让黑雾渗入的天然缝隙。
最中央那座透明水晶台上,一枚不过蹄心大小的黑色晶片仍然安静躺在原位。
晶片表面不见昔日猩红的外壳,亦未见重塑王权核心的迹象。
真正的黑晶王依旧是一名被三重制度锁在牢房里、等待居民审判的虚弱囚犯。
白釉用两只前蹄托着透明印章,将它稳稳举到第二道验证槽前方,却没有立刻放下。
就在这时,那枚沉睡了一个多月的黑色晶片,突然从水晶台中央弹起,重重撞在第一层透明封印内壁上。
一次,两次,第三次撞击落下时,整条地下长廊的黑晶灯同时熄灭。
黑暗深处,另一组不紧不慢的蹄步声,正沿着他们来时的道路逐渐逼近。
每一步的间距,都与黑月记忆中那位从未战败的黑晶王,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