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石老哥，新书写得怎么样了？”李书青笑吟吟地问孙朝阳。
孙朝阳也不废话，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文档，递了过去。
这里是一间由四合院装修而成的私人会馆，地方不大，也就两进院子，但胜在地利。经过这些年的城市大改造，周围的破房子都拆掉，修成了大马路，这间院子在两条街道的交叉口处，很醒目。加上自家还有停车位，乃是京城的文化界人士聚会和团建的地方。当然，价格也不便宜。
李书青有点惊讶：“你还真写了，我还以为你耍赖呢。”
孙朝阳苦笑着摆手：“老李，你我虽然吵了架，互相拉黑，但我之所以和你耍赖，那是真拿你当朋友。写是写了，就几万字，等彻底完工还有半个月，先让你看看行不行。如果你要，咱们可以合作一下。如果不符合你们公司的需求，我另外找人。”
“别，你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不要。”老李急忙定睛朝电脑屏幕看去，就连旁边的大林也挨在他身边。
就在这几日，《长安的荔枝》写作又有进展。且说李善德写出转运鲜荔枝的方法之后，又回到了长安。这么大一个工程，动用的人力物力和资源也是海量的，需要国家力量的背书。然而，他找到相关部门时，却像马球一样被各大衙门踢来踢去。原因很简单，大家既然能够太太平平地做官，谁愿意给自己找麻烦。做多错多，不如不做。
正当主角李善德绝望的时候，正得宠太监鱼朝恩出场，表示愿意将这份转运之法进呈皇帝，促成此事。
李善德大喜，便将这个转运之法给了鱼朝恩。却不知道，鱼朝恩见此法甚妙，起了剽窃的心思，想要夺去这桩功劳。
于是，主角李善德再一次处于绝境之中。正束手无策，峰回路转，另外一个大人物出场，卫国公杨国忠。没错，就是安史之乱的始作俑者，杨贵妃的表哥，大奸臣杨国忠。
杨国忠接见李善德，一番应对，对他很满意，表示愿意全力支持。
杨国忠是宰相，掌管着全国的财政，能够调动的资源自然不是别的人能比的，有他点头，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他之所以愿意帮助李善德，是因为牵涉到朝廷的政争，各方势力围绕着鲜荔枝这事浮出水面。
……
李书青刚看的时候，倒不觉得什么，以为这不过是像《雍正皇帝》《大明王朝》那样的历史正剧。那两部剧是经典无疑，然而收视率却不是太高，特别是后面一部，还亏到姥姥家了。以至于芒果台在播出过一次后，就在没有重播。
他无奈地摆了摆头：“好书无疑，但是未必能赚钱。三石老哥，说句实在话，你写的东西肯定是经典，但如果我来做这个项目，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孙朝阳也不废话，只指了指电脑，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于是，李书青继续阅读，很快看完李善德买房的那段，禁不住哈哈一声“福报，这地方写地有趣，倒不像其他历史正剧那么枯燥。”“哈，李善德被同事挖了坑，有趣，有趣。”“哈，岭南的经略使何履光很有趣，粗野，混账，出场的时候就在啃甘蔗，还要把李善德扔珠江里去。”“风趣，幽默。”
旁边的大林也在笑：“确实风趣，好多网络用语，朝阳你还真是紧跟时代啊。”“有意思，有意思，有点我第一次读《棋王》时的感觉。”“朝阳，你这写作生涯的第二春来得很猛嘛！”
只看了两章，大林和李书青就陷进这个故事中，跟随着李善德的视角开始了一场唐朝之旅。
渐渐地，两人不笑了，神色郑重。因为故事已经到了胡商苏谅出场，以及李善德利用现代的数字化管理选择最优的承运路线。
当五条运输路线都失败后，二人的拳头不为人知地捏紧了。
直到李善德找到了新的保鲜之法，两人的拳头才松开。
然后是长安城的波诡云谲，各大势力纷纷出场。
……
“咦，下面呢，没有了吗？”看完稿子，李书青问。
孙朝阳手一摊：“老李，这种书写起来要查很多资料，所有的资料还得烂熟于胸，这样写起来的时候，才能挥洒自如，也快不了。我每天除了写稿子，还得阅读，还得做记录，痛苦死了。”
“这才五章，下面还有多少内容，你计划什么时候写完？”李书青问。
孙朝阳：“我计划写九万字，一万多字一章。按照大纲，还有一个大高潮，一万多字就能写完。实际上，《长安的荔枝》到现在已经写完百分之八十的内容，就差个结尾了。”
李书青：“那么，你为什么不写完给我，你抓紧啊。”语气中竟然带着焦急。
孙朝阳又是一摊手，不解释。他这两天遇到大事，心里乱糟糟的。以至于没有去上海，直接飞回北京。
老李看了看大林，问：“如何？”
大林笑起来：“你是甲方，我是乙方，问我做什么。问就是非常好，古往今来第一历史小说。”
李书青：“正经说话。”
大林想了想：“这部小说吧，要说文学性，就没有什么文学性，或许在结尾的时候，朝阳会升华一下，但意义也不大。但要说娱乐性吧，非常的好。砍掉其中的史料部分，搞个脱水版，直接就是分镜头剧本。没错，这就是贴着影视改编来写的。”
李书青点头：“大林你继续说下去。”
大林又道：“故事一开头李善德就掉进了同事设置的陷阱，接到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开始了倒计时，吊足了读者的胃口。在完成一个任务的时候，主角又面临另外一个新的危机。就这样，出题，解题，出题，解题，不停打怪过关，直到最后的大目标。故事紧凑，几乎没有闲笔。这种情节设置，其实就是美剧的路数。所以……”
李书青插嘴：“所以，这本书成了，能红。”
“不过，还是有个缺点。”大林抬起头看着孙朝阳。
孙朝阳：“你看我做什么，有话直说。”
李书青也觉得奇怪：“三石是大文豪，他的写作上会有缺点吗？”
大林：“不可否认，这部《长安的荔枝》写得很精彩，创造出李善德、何履光、鱼朝恩、杨国忠这种闪闪发光的角色。特别是李善德，更是有成长的沪光，很丰满。但书里面的女性角色没写好，出场的两个女性中，女主角阿偅就没有出过彩，纯粹就是走个过场，可有可无的人物。你就算不写她，或者换成一个男性角色，也不影响故事走向。至于主角李善德的妻子，纯粹就是个Npc。朝阳，不应该啊。写女性角色一是你的强项，你的《暗算》中，女科学家黄依依简直就颗正在爆炸的超新星，璀璨夺目。“
李书青：“对对对，那个角色我喜欢死了。“
孙朝阳：“大林你继续说。“
大林哼了一声：“我还能说什么呢，这么好一个题材，你却不好好琢磨女性角色，浪费了啊。“
孙朝阳心中苦笑，这本书说穿了，自己就是抄马亲王的大纲。马亲王是写网络文章出身的，他的所有作品中，女性角色都不成，自己也没有办法。
“我是这么认为的，这个故事的主题是主角遇到困境，然后想办法破局。主题先行，人物只是串联故事的线索。我个人认为，如果人物部分内容写太多，也减缓了故事的节奏，反而不美。”
“文学是人学，故事可以不要，但人物必须写好。”大林还待争执。
李书青忙笑道：“行了，行了，让服务员上菜吧，饿死了。不就是女性角色的戏份少吗，等改编成剧本的时候，让编剧加戏就是了。再让阿偅和主角李善德来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
孙朝阳大惊：“这不是乱来吗？”
李书青：“李善德确实已经结婚了，可在古代，一夫多妻很正常，老夫少妻也很正常。三石大哥，你虽然已经五十多岁，可以你的才华和地位，估计平时也有姑娘喜欢吧？”
孙朝阳心虚：“点菜，点菜。”
李书青感叹：“哎，还有一万多字这本书就写完，我有点等不及了，真想把三石大哥关在一家酒店里，不写完不许回家。”
最近京城流行喝茅台酒，还得是年份茅台。你如果把五十三度飞天摆上桌去，就算是失礼。
老李今天很有诚意，上的是两瓶九十年代的老茅台，味道很不错。孙朝阳满腹心事，一杯接一杯，不觉喝多了。
散场后，他并没有直接坐出租车回家，而是拉着大林在街上散步。
大林是个陕北人，吃馍长大的，小时候生活苦，现在日子好过了，喜欢美食。去上海后，更是大啖海鲜，竟得了痛风。他埋怨道：“朝阳，我这尿酸，你拉我散步干什么，折腾人不是你这么折腾的。你是不是有心事，或者有秘密要跟我分享？”
孙朝阳：“你凭什么说我有心事？”
大林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废话，咱们共事了三十年了吧，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说起来，当初你去《中国散文》的时候，我已经是老编辑了。可你一去，就做了领导，现在又是我的老板。我倒霉，一辈子都跟着你跑。咱们聊天吧，通常是你说，我扮演倾听者的角色。你有秘密有心事，除了跟我讲，还能对别人说吗？”
孙朝阳看着他，叹息：“是啊，我相识满天下，能够说真心话的也就你一个人。其实，人生有一个知心朋友就够了。”
大林鼓励他：“说吧，说吧，我保证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笑。”
孙朝阳：“我好像有一个私生子，这事很离奇很戏剧化，正因为离谱，我才觉得很有可能是真的，咦，你怎么不笑？”
是的，大林的表情很严肃，好像早就知道的样子，这让孙朝阳惊愕。
大林叹息：“你和孙建水长得真像，让人不得不怀疑。”
孙朝阳气愤：“你果然早就知道了，告诉我，还有谁知道，小玉？”
大林：“这事是小玉和位一跟我说的，我琢磨了一下，感觉是真的。”
于是他就把当初孙建水自己找上门来求职，然后承认自己是孙朝阳私生子的事情大约说了一遍。并表示，这事公司里也就他们三人知道，大可放心。
孙朝阳沉默片刻：“我刚从宫小丽那里来的，她脑子已经有点糊涂，纯粹疯子一个，事情也说不清楚，我还是不敢肯定，所以只能说好像是。”
“不可否认，我挺喜欢小孙的，这娃对我脾气，人品好，在工作上也是可塑之才。”大林依旧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在这件事上面，我个人不占立场，关键是看你如何抉择？”
孙朝阳：“抉择？”
“对，抉择。”大林点点头：“这事有两种可能，一，孙建水不是你的私生子。那很好，既然已经给你造成麻烦，让老方找个机会把他开了就是；二，孙建水你是的私生子，这就麻烦了。”
孙朝阳：“什么麻烦，是何情吗？不不不，我问心无愧，我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大林心中暗像：私生子都搞出来了，你还说没有做对不起何情的事情，得让人相信才行。
他说：“朝阳，如果你是普通人倒也罢了，但问题是你不是普通人，你是文豪大老板啊，将来家产会不会有什么纠纷，会不会影响公司的利益，这些你都要考虑进去。”
孙朝阳：“倒不至于，法律上说不过去。我有点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林：“我觉得这事还是得问问老太太，另外，千万千万对何情保密，不要因此影响了自己的家庭。”
“我知道的。”孙朝阳点头。
和大林分手后，孙朝阳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半天，掏出手机打给方位一。
老方：“朝阳，你什么时候回上海，有何吩咐。”
孙朝阳：“我还在北京，过一两天就回去。对了，今年的员工体检搞没有？”
方位一：“正准备搞呢，已经联系好了社区医院，那边很热情，来找过几次。”
孙朝阳：“今年的体检加个项目，查两对半。”
方位一笑道：“查肝功吗，女员工们挺害怕的，有人还晕血。”
孙朝阳：“那就只查男员工，我也参加。另外……你把我和孙建水的血样送去做个dNA比对。”
方位一长久沉默。
孙朝阳：“听到没有，老方，你那边是不是信号不好？”
方位一：“七爷，你知道了？”
孙朝阳悲愤：“所有人都知道，就瞒住了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