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脚斜斜扫过河面,靠河石地被打得发白。
南仓只开着临水的一扇门,灯火从门缝里透出,照见船边一只只湿木箱。
第一辆药车已从后巷走远,车辙里的水还没漫平,清溪渡那头却还等着它回去。
杜老爹站在门内,肩上披着旧蓑衣,手里捏着那串钥匙。
最年长的伙计守外门,另一个只管后院的锁。
两人谁也不往靠河这间里多走一步,仿佛地上那条被雨冲亮的窄道,便是杜家今晚能借出的全部。
船娘的篙杆在船舷上一敲。
‘第二船靠不靠?’
赵敏正替车夫扶住一块浸水的车板。
她抬头望了一眼河面,药船顺着雨幕慢慢靠近,船头挂着一盏裹油纸的灯。
‘靠石地。’她道,‘箱子下船就交给回清溪的人,别往仓里堆。’
船娘皱起眉:‘这雨里交得清么?’
‘交不清就各自喊自己的箱子。’赵敏将车板往石阶上一抵,‘船是你的,车是他的,药是药铺的。
谁拿走,谁便往前走。’
船娘看着她片刻,忽然哼了一声,转头叫船上的伙计解缆。
药船刚贴住岸,米行掌柜便带人把粮车又往雨棚里收了收。
棚布已经漏水,最外几袋粮被潮气浸得发沉。
伙计急得直搓手:‘掌柜,再淋下去,明早就要起霉。’
掌柜望着南仓,脸色很不好看。
他方才肯借车板,是不愿看杜家伙计在石阶上摔倒;
可眼下若把粮全推进去,便像真把自家货压给了这扇门。
杜老爹先开口:‘靠河这间只走药。
粮不进来。’
掌柜的眉头没有松开。
赵敏却指了指车辕下最湿的两袋:‘那两袋能不能先挪到檐角?
不进门,还是你的人守着。
天亮前若等不到船,你再搬回车上。’
‘檐角也算仓地。’掌柜道。
杜老爹把钥匙往掌心一扣:‘檐角是我家檐角。
你只避雨,不入库;
天亮前你自己搬走。’
掌柜盯住老人,没有立刻应。
雨声将众人的呼吸都压得很近。
半晌,他才朝伙计挥手:‘只两袋。
平码在檐外,谁敢碰粮口袋,我自己找谁算账。’
两个伙计忙抬粮。
赵敏没有伸手,只让开石阶。
那两袋粮贴着外墙落下,离南仓门槛仍隔着几步;
掌柜的人守在旁边,杜家的伙计也没有挪开守门的位置。
船上第一只药箱落下来,车夫接得急,箱角险些磕上湿石。
宁远原本靠在檐柱下,见车板向一边滑去,下意识伸手。
王语嫣先攥住他袖口。
‘不许使力。’她声音不高。
宁远的手停在半空,胸前被雨气一激,闷痛顺着肋下翻上来。
他缓了一息,转向车夫:‘板头压低。’
王语嫣看着车夫:‘别把肩压在箱角,沿着板面送。
宁远说的是板头,不是叫你用力顶。’
车夫连忙照做。
赵敏已从另一侧踩住木板,杜家伙计跟上去按住中段,药箱这才稳稳滑到车上。
宁远收回手,额前却沁出一层薄汗。
王语嫣替他拢紧外衫,目光落在他苍白的唇上。
‘你站到灯下去。’
宁远没有争,只道:‘我不碍路。’
他往檐里退了一步。
郭芙从后巷回来,衣摆尽是泥水,见状握着剑鞘的手微微一紧。
‘清溪的车走了?’宁远问。
‘过石阶了。
周青跟在后头。’郭芙答完,目光又扫过那块湿车板,‘这里我守。’
‘守后巷。’赵敏头也不回,‘车一多,别叫人挤到门边。’
郭芙想说什么,终究只把剑鞘往腰后一别,转身回到巷口。
她没有把剑拔出来,只在最窄处让两个想凑近看热闹的汉子绕到雨棚外。
药箱一只接一只下船。
老船娘只管报自己船上的数目,药铺伙计接过便往车上搬;
空木匣从清溪带回来,赵敏让人直接递回船娘脚边。
船娘摸了摸匣口的铜扣,没说谢,只让侄儿把空匣平码到舱里。
堤上的青甲人见这一船货既没有留在仓中,也没让赵敏落名,脸色渐渐阴下去。
他隔雨喝道:‘你们忙一夜,终究还要靠谁撑门?
白石口若不许船过,这点石地能护几日?’
赵敏将最后一只药箱推上车,手肘的伤又渗出一点红。
她抬眼望向堤上,唇边带着冷意。
‘撑门的是杜老爹。
开船的是船娘。
赶车的是车夫。’她道,‘你要堵路,便去拦每一个肯走的人。
别站在那里,拿一个名字替他们算账。’
青甲人被她堵得面皮发青,正要再说,河上忽传来一声长橹撞水。
第三条小船从雨幕里露出船头,船上不是药箱,只载着两名浑身湿透的渡口伙计和几捆粗绳。
老船娘朝那边扬声:‘靠南边!
石地只给下船的人转脚!’
杜老爹没有关门。
他看着药车顺后巷离开,又看着掌柜守住檐下那两袋粮,终于把一枚钥匙递给外门伙计。
‘灯别灭。’老人道,‘船到一只,路就留一趟。’
雨水顺着石地流进河里,南仓没有多收一件不该收的货。
可药车、空匣和靠岸的小船,已在各人的手里接成了一夜不断的去路。
第三条小船靠稳后,渡口伙计先把粗绳抱上石地。
绳子浸透了水,沉得拖出一条暗痕。
他看见门内的灯,迟疑着问:‘绳放哪儿?
清溪那边还等着回话。’
杜老爹抬手指向门外左侧。
‘放墙根,不进门。
等的人站石阶上。’
伙计连忙照办。
赵敏从车辕后绕出来,把一只空木匣递给他:‘带回去,告诉渡口,第一车已经走了。
下一船若有急药,就照今夜的道走;
没有,船娘也不必为一盏灯空等。’
伙计握住木匣,望了眼堤上尚未散去的人影。
‘他们若再拦船呢?’
赵敏将湿发往耳后拢了拢。
‘那便由船上的人、岸上的人各自决定停还是走。
你只把路还给该接的人。’
渡口伙计把木匣往怀里收紧:‘若没人接呢?’
‘那就把灯带回去。’赵敏道,‘空等不是守路。’
伙计重重点头,抱着木匣跳回船头。
船娘撑篙离岸时,米行掌柜已将檐下两袋粮重新盖好篷布。
谁也没有催谁结盟,河面上却多了一盏朝清溪去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