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倒的车板斜压在泥地里,骡子还在另一头乱蹬,半截副缰绞进了车轮。
散开的粮袋被人踩破,白米混着黑泥淌成一片。
赵敏被车板挡住下半身,手里还攥着那根缠过人的绳头。
她抬眼时,先望见的是棚后那盏尚未熄灭的小灯。
灰褂汉子站在市门的阴影下,没有立刻上前。
他看着车阵乱成一团,反而抬手止住了几个急着挥刀的弟子。
‘别伤粮。’他道,‘把赵姑娘请出来便是。’
这句“请”落在夜里,比短刀更冷。
两名刀客踩着粮袋逼近,脚下故意踢翻一盏灯。
灯油泼进泥水,火苗缩成一粒昏黄的点。
卖布妇人抱着孩子退到棚后,孩子终于哭出声来。
郭芙横剑立在窄口,剑锋没有向市门外递。
她先回头喝道:‘老韩,副缰放开!
别同车轮绞着!
米行的人,来两个,扶轮子,不许从正面硬顶!’
老韩脸都白了,仍扑到惊马侧边,手指刚碰上湿绳,马蹄便从他肩旁砸下。
他咬牙拽开扣环,缰绳一下松出半丈。
两名米行伙计从粮车另一侧钻过去,肩膀抵住倾斜的车轮,脚在泥里不断打滑。
一名刀门弟子趁空隙扑向赵敏。
阿勒的长杆横扫而来,没去追那人胸口,只重重压住他落脚的粮袋。
那弟子脚下一陷,短刀便劈向了仍在拉缰的老韩。
郭芙一步赶到,剑尖挑开刀背。
火星擦过湿木,她手腕被震得发麻,却只将那人逼回泥线外。
另一个人已绕到棚柱后,举刀去砍系着空车的粗绳。
‘棚柱!’她叫道。
阿勒回杆一挡,杆尾撞在那人肋下。
那人踉跄两步,正待再上,郭芙的剑已削过他握刀的虎口。
短刀落地,他捂着手退开。
郭芙没有追。
车阵里还有人、还有马、还有一条没打开的市门,她的剑若离开这里,这些人刚留出的缝便会又被踩没。
赵敏撑住车板,借着斜起的车辕翻上去。
她靴底沾满泥,站得并不稳,却把手里那根绳朝最近的粮车一指。
‘掌柜!
你那盏灯还亮着么?’
米行掌柜正同伙计扶车,闻言怔了一下,回头见车辕上的油灯被风吹得只剩豆大一点火。
他没有答话,只一把扯下外袍,替灯挡住风。
火光重新直起来,照着他满是汗水和泥浆的脸。
‘卖盐的,把灯点上!
布棚的,也点!’赵敏的声音越过惊马嘶鸣,‘谁愿开市,便照着自己的车。
别把灯照给他们看,照着你身边的人!’
那卖盐的姑娘先蹲下身。
她的火折子被雨气熏得发软,擦了两下才着。
火苗映出她父亲攥紧竹篓的手,也映出棚后孩子的脸。
随后是药车旁一盏,后车尾一盏,横车内侧又一盏。
灯并不多,连成一串时,泥地上的车辙、退线和每一双挪动的脚却都有了去处。
灰褂汉子脸色沉下来。
原本借黑暗扑入车阵的人,此刻反倒被灯火照出身影。
几名商贩没敢上前拼刀,却把自己的车辕往内拽了一寸,替扶车的伙计挡住了背后。
赵敏俯视着市门前的人,冷声道:‘你们砸的是谁的车,抢的是谁的人,灯都照着。
明日河湾集若还要开门,谁做过什么,人人都记得。’
灰褂汉子拔出短刀:‘你还当自己是郡主?’
‘我今日只是赵敏。’她道,‘赵敏不卖路,也不让你们拿人开价。’
话音未落,市门侧的窄巷里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
周青带着两名愿留下的骑手绕过倒塌的柴棚,从巷口直插出来。
他们没有冲入车阵,只将三匹马横在白石口方向,把灰褂汉子和后面的刀门弟子隔在灯外。
周青按着刀柄,盯住那人:‘退路在那边。
你要走,带你的人走。
再往车里迈一步,先过我们。’
灰褂汉子回头,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原以为周青守在车尾,巷子便是自己留出的口子;
此刻那条口子已被马身和刀鞘堵住,市门前的弟子也再不能借乱退向白石口。
车轮终于被扶正半寸。
老韩从泥里撑起身,嘶着嗓子道:‘再来!
一、二,’
米行掌柜和两名伙计同时发力。
车板发出一声沉响,斜压的车辕被抬离地面。
赵敏立刻从上头跳下,和卖盐的姑娘一道将滚到窄道上的粮袋拖开。
郭芙守在外侧,剑光只在每一只越线的手前闪过。
车轮回正时,原被堵死的市门前终于露出一条窄道。
窄得只能容一辆药车慢慢挤过,却足够棚后的妇人抱着孩子先走进去。
‘先送药箱!’郭芙道,‘孩子跟着药车,粮车后进。
谁的车能走,谁自己赶,别挤!’
药铺伙计跳上前车,手还抖着,缰绳却攥得很稳。
车轮碾过破粮袋,穿过市门时,市内原本紧闭的几扇门后终于有人推开了窗。
米行掌柜跟在后头赶车,没有给木架下留下一枚铜钱。
灰褂汉子望着第一辆药车入门,忽然冷笑一声,收刀退了半步。
‘河湾集这点灯,照不远。
北岭刀门会同汝阳王府的人再来。
到那时,封的便不只是一座市门。’
他说完,挥手带人退向白石口。
刀门弟子退开时,仍有人回头盯着车阵。周青没有拔刀追赶,只将马头横在市门外,等最后一辆粮车完全进门,才朝郭芙道:‘他们想叫我们把人追出去。’郭芙看着门内被扶正的灯:‘那便让他们看着车进门。今夜不替他们把路走完。’
周青没有追,只让骑手看着他们没入夜色。
郭芙收剑时,手腕仍在发麻。
她望着市门内外缓慢移动的车,忽然想起自己方才最想做的,是一剑追上那灰褂汉子。
可此刻灯下有人扶着车轮,有人抱孩子入门,有人把药箱往里搬。
那人退了,车阵还在。
赵敏走到她身边,衣角沾了米粒和泥。
她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把一盏被踢歪的灯扶正。
郭芙收剑低头,看见灯座仍陷在泥里,便把旁边的碎粮袋拨开,给从门内出来接药的人让出脚地。赵敏看着那道刚挤开的窄路,道:‘明日还会有人来。’
郭芙道:‘那就别让他们又挤成一团。’
市门内,一个替药车卸箱的伙计抬头问:‘赵姑娘,灯放哪儿?’
赵敏望着那盏灯,停了一瞬。
‘放在门里。’她道,‘今晚先照着进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