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听见车轮碾碎石缝的声音,先把肩头往上一送。
车辕压得她半边手臂发麻,短剑只楔进半寸,剑身在泥水里颤得厉害。
她没有去望桥西头。
那边的人要的正是她回身拔剑。
只要她冲出去,车后的妇人和孩子便会被挤到断绳的空处。
车后有人喊着要把药箱抛下桥。
郭芙心里一急,随即明白车里若骤然少了重物,车身只会更快歪向沟沿。
她腾不出手,只将短剑在石缝中拧紧,厉声道:“谁也不许乱搬!
抱孩子的贴山侧,一个一个下!”
祖母先把小孩递给坡下的小昭,自己却被湿裙绊住。
郭芙看得额角直跳,仍不能松开车辕,只朝阿成叫道:“你扶她胳膊,不许两个人一齐踩车板!”阿成应声钻过去,桥上拥住的人这才像被她的声音截开,留出一条窄窄的空当。
“石六,绳子别往正后拉!”郭芙咬着牙道,
“绕山侧那块大石,拉车尾!”
石六刚接住绳头,便被雨水冲得跪进泥里。
他身后的两名院中人扑过去,一人抱住石头,一人把湿绳在石上缠了两圈。
郭芙又冲车夫喝道:“你下来,去车尾!
马留着,莫叫它转头!”
车夫脸色煞白,仍从车座翻下。
车门一开,药箱撞得更响,里头一个伤了脚的小孩被祖母抱在怀里,脚踝肿得连鞋都脱不下。
赵敏踏上车辕时,车身又是一斜,泥水从她靴边漫过去。
“别动!”郭芙喝了一声。
赵敏低头看她,眉梢挑起:“我若不动,谁把人送下去?”
她抽出短刃,却不是对准桥外。
车篷被雨打得往下坠,她一刀割开幕布,将厚油布扯成两半,先罩在那孩子头上,又把另一半塞给车夫。
“从靠山一边抱过去。”她道,
“药箱先不搬,人先走。”
妇人抱着孩子迟迟不敢迈步。
车板随着雨势摇晃,她一脚踩空,便会连人带孩子跌向沟里。
赵敏伸出一只沾满泥水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你只看我。
踩这儿,再踩那块横板。”
郭芙听见桥西端有人笑。
韩统领的声音隔着雨传来:“郡主还是爱管闲事。
你叫一声,我的人自然替你扶车。”
赵敏没有回头。
她扶住妇人的手腕,等那人抱着孩子跨过车辕,才冷冷道:“我叫了,他们便还是你们王府的人。”
她抬起脸,雨水从额前直往下流,目光却落在韩统领身后两名年轻骑士身上。
那两人一直按着刀,年纪都不大,其中一人脸上还带着旧伤。
赵敏认得他们。
一个曾在她出城时替她牵过马,一个曾在冬猎场上替她挡过失控的猎犬。
“阿勒、周青。”她叫出名字,
“你们若还当我是主子,就退开。”
两人神色一震。
韩统领猛地回头,喝道:“不许听她胡言!”
赵敏却接着说下去:“你们若肯把桥上这些人当人,就把刀收了,过来扶车。
不是听我的令,是你们自己选。”
雨声蓦地显得很重。
阿勒的手在刀柄上攥得发白。
他望见车后那老妇人正被小昭搀着往石坡挪,望见郭芙半个身子抵在车辕下,掌心的血被雨冲成淡红。
他终于先把刀插回鞘中。
韩统领厉声道:“你敢!”
“她已不是郡主。”阿勒的声音发涩,
“我也不是非得替你射这一车人。”
周青沉默片刻,跟着松开了刀。
他们没有跨桥,只从桥西头绕到浅沟边,踩着湿石去接石六手里的绳。
韩统领的骑士要拦,郭靖这才横移一步,蓑衣下的手掌一翻,掌风压得那人马头偏开。
“拔刀的,我拦。”郭靖道。
他只说这一句,便又收住。
车尾多了两双手,绳索猛地绷紧。
郭芙借着那一瞬将短剑往石缝里再送半寸,剑尖擦出一串火星,湿石却终于卡住了轮缘。
她的虎口裂开,疼得眼前发白,仍没有松手。
“拉!”
车夫、石六和两名年轻骑士同时发力。
惊马被缰绳勒得仰头长嘶,郭芙立刻道:“别硬拖车头,叫它往山边踏!”
赵敏在车辕上拍了一下马颈。
那马像是听见人声,前蹄在湿石上乱刨两下,终于斜斜踏向靠山一边。
车轮离开沟沿一寸,又一寸。
郭芙被带得扑倒在桥面上,短剑从石缝里拔出,掌心全是血泥。
她却先回身去看车后。
最后一个孩子已被送进坡道,小昭用油布裹住他,正往桃阵后门跑。
黄蓉站在坡上,裙摆沾满泥,没空说话,只抬手示意后面的人继续接。
药车终于正回桥面。
车夫抱着车辕,腿软得坐倒在地。
阿勒和周青仍抓着绳,谁也没有邀功。
赵敏从车辕跳下,靴底一滑,郭芙下意识伸手拽住她。
“你逞什么能。”郭芙喘着气。
赵敏稳住身子,反手握了握她受伤的手腕,随即立刻松开:“彼此彼此。
你的剑呢?”
“钉车轮了。”
郭芙低头看那柄沾泥的短剑,忽然明白自己方才没有想过要不要赢过桥外的人。
她只知道这辆车不能翻,车后的人不能被压住。
那一尺湿石守住了,便比冲出去砍倒谁都更难,也更要紧。
韩统领望着桥上渐渐散开的人群,脸色沉得像雨幕。
他没有再放箭,只扯住马缰往后退。
“赵敏,”他道,
“你以为留两条狗、扶一辆车,便能改了王府的规矩?”
赵敏抬眼:“他们不是你的狗,也不是我的。”
韩统领冷笑一声,带着余下骑士退到桥外。
临走前,他的声音顺着风飘来:“南路上的江湖人最恨旁人夺路。
明日,他们自然会知道桃花别院在这里开门。”
马蹄远去,桥上只剩雨水撞着木板的声音。
郭芙坐在湿石上,手还在发抖。
赵敏没有催她起身,只把那根沾泥的缰绳捡起来,递到她面前。
“桥还没走完。”
郭芙接过绳,撑着膝盖站起。
她望向坡后亮起的一点灯火,咬牙道:“那就把药车拉过去。”
这一次,车夫先点了头。
阿勒和周青也各自站到绳旁。
没有人再等谁下令,湿桥上绷紧的绳索便一点点把药车拉向桃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