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门合死后，王语嫣扑到石上，十指按进缝里。
“娘！”
石门后只有远去的轧轧声。
她掌心被石棱擦出血丝，还要再推，宁远扣住她肩，把她从门前带开半步。
“她没死。”
王语嫣回头，眼里慌得发亮：“你怎么知道？”
“慕容复刚才若要杀，手指一收就够了。”
宁远贴着石壁听了片刻，
“他拖走你娘，是要她嘴里的东西，也是要你乱。”
李青萝的声音忽然从石后传来，隔得很远，却仍尖得像能穿石：
“宁远，你少装好人！我女儿若不是碰见你，哪会被逼着砍自己表哥的名字！”
王语嫣脸色一白。
宁远反倒笑了：“还能骂人，气血不差。”
门后那声音更怒：
“你听见没有？语嫣，离他远些！他让你破慕容家的局，今日用你眼力，明日便用你的心。男人要人死心塌地，最会摆出一副信你的模样！”
王语嫣唇动了动，却被宁远按住手背。
“别隔墙吵。”他把短刀塞回她掌中，
“守门。你娘越骂，越说明她撑得住。”
这句话比安慰有用。
王语嫣握紧刀柄，退到门侧，眼里还有泪，脚步却稳了。
黄蓉的竹杖沿着窄门边缘轻敲，敲到第三处，回声忽短。
她没说话，只用杖尖一点。
宁远会意，刀尖刺入那道石缝，内力顺刀一震。
小昭伏身压住下方铜槽，殷素素以银簪卡住倒刺。
石门没开，反从缝里吐出一股腥甜冷气。
宁远袖口一卷，把冷气震向井口，随即侧身挤进裂出的暗道。
王语嫣下意识跟上，门后李青萝立刻骂道：
“不许进来！这种脏地方，你进来做什么？”
宁远回头：“听见了？她只够骂一个。”
王语嫣咬住唇，停在门口。
暗道尽头是一间低矮石室。
火光被湿气压得发暗，李青萝被两道铁扣锁在石榻边，发髻散了半边，衣袖撕裂，脸色苍白，眼神却仍像一柄薄刀。
她看见宁远进来，先冷笑：
“怎么只你一个？怕我女儿看见你骗女人的本事？”
宁远没接话。
石榻旁摊着半幅湿透的绢图，边缘被人匆忙撕走。
残墨上露着“曼陀”“水阁”“旧钥”
几字，另有几条弯曲小径，被撕断在无量旧洞深处。
李青萝的冷笑僵了一瞬。
宁远拾起残绢：“他逼你交了曼陀旧秘？”
“与你无关。”
“他拿走一半，留你一半，是怕路走不完，还要回来撬你的嘴。”
宁远把残绢抖开，目光沉下去，
“你还打算装成只是被抓来骂人？”
李青萝胸口急起急伏，锁链被她扯得轻响。
残绢上还有几处被水泡开的朱点，像旧年仓促留下的血印。
李青萝看见那几点，眼底的锋利散了一瞬，又立刻用冷笑遮回去。
她可以当着众人骂宁远，却不愿让王语嫣知道，自己被慕容复按着脖颈时，最先怕的不是死。
“我不交，他就拿语嫣逼我！”她声音压低，仍带着刺，
“曼陀山庄藏过什么，欠过什么，都是我李青萝的账。我宁愿烂在肚子里，也不想让她再被段家、慕容家、那些旧人留下的孽债拖进去。”
暗道外，王语嫣听见自己的名字，指尖在刀柄上收紧。
宁远没有追问旧秘。他蹲下去看铁扣。
扣面光滑，锁眼却有一粒黑点，像针尖在里面等着血肉碰上来。
李青萝看见他的停顿，冷声道：
“怕了就滚。回去告诉语嫣，她娘没本事，守不住东西，也守不住她。”
宁远扣住她手腕。
李青萝一惊：“你做什么？”
“救你。”宁远道，
“少动。你若再骂，我真不保证这针扎谁。”
刀尖从锁眼侧面挑入。
铁扣里的毒针被内力逼得一点点露出来，黑亮针尖离李青萝腕脉不过一线。
她绷着脸，原要再刺他两句，却见他指背已经贴到针锋，额角渗出细汗。
最后一枚针弹出时，宁远撤得慢了半息，指背被划开一道口子。
黑血立刻冒出。
李青萝眼神一动。
宁远把毒针甩到地上，一脚踩碎铁扣。
李青萝腕上一松，身子却因失血往前栽。
宁远伸手扶住她肩。
“别碰我。”她立刻道。
宁远松手。
她险些跌回石榻，他又把人拎住，语气平平：
“嘴上别碰，摔了再救一次更麻烦。”
李青萝气得发抖，却没力气挣开。
两人从暗道出来时，王语嫣再也守不住门。
她先扑向李青萝，扶住母亲手臂，眼泪一下滚下来。
“娘……”
李青萝张口便要训她，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王语嫣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到宁远手上。
那道伤口不大，血却黑得刺眼。
“你受伤了？”
她松开李青萝半步，抓住宁远手腕。
动作太急，像忘了自己母亲刚从石室里出来。
宁远想抽手，她反而握得更紧，低头去看伤口，发丝垂到他袖边。
“别催内力。”她声音发颤，
“这是锁里的毒，和门上针毒不是一路。”
宁远道：“小口子。”
“你方才也说针不打紧。”
王语嫣抬眼，眼尾红着，语气少有地带了恼，
“你每次都这样。”
李青萝站在旁边，腕上铁痕还疼，胸口却像被什么更重的东西撞了一下。
她太熟悉女儿。
王语嫣从前看慕容复受伤，会急，会担心，却总隔着一层礼数，像怕自己越了身份。
此刻她握住宁远手腕，指尖发白，眼神里全是来不及遮掩的慌。
那不是礼数。
也不是被人逼出来的感激。
李青萝想骂，舌尖却发涩。
她欠宁远一命，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喉间；
更要命的是，她女儿的心偏了，她竟是第一个看清的人。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石室里，慕容复拿刀背抵住她喉咙，问的不是曼陀山庄有多少藏书，而是王语嫣最怕什么。
她当时恨不得咬碎牙关，如今看见女儿这样握着宁远，才明白慕容复为什么笑。
旧情断了，新的牵挂却已经生出来。
宁远把伤手往后收，王语嫣仍不放。
两人这一拉一停，落在洞口阴影里另一双眼中，便成了最刺人的画面。
“原来如此。”
木婉清站在石阶上，黑衣贴着冷风，面纱下只露出一双寒冷的眼。
她看了一眼王语嫣的手，又看向李青萝腕上的铁痕，声音像崖边薄冰。
“先让她破慕容复的局，再让她娘欠你一命。宁远，你果然会用人。”
王语嫣急道：“木姑娘，不是这样。”
木婉清没有听。她转身掠向洞外，掌中短箭已经扣上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