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帐里又响了一声瓷碗。
“别动。”郭芙压着火，
“你伤口才合上，又想伸手拿刀？”
宁远懒声道：
“不拿刀，万一有人趁我病要我命，郭大小姐替我挡？”
“谁替你挡？”
“那你站这么近？”
“我怕你乱动死得难看！”
小昭轻轻道：“公子，先喝药。”
“苦。”
“苦也要喝。”
黄蓉听到这里，把笔搁下。
信笺上只写了“靖哥哥”三个字。
墨迹已干，她却再没有往下落笔。
袖中那半截信尾压在荷包深处，和赵敏昨夜留下的雪青布贴在一起，薄薄两样东西，隔着衣料硌着腕骨。
宁远一伤，帐中便乱了。
芙儿嘴上凶，手却不肯离榻；
小昭不争，却连药温都替他试过；
龙姑娘冷冷站着，指尖按穴比谁都准；
陈圆圆一句话不多，披风热水一样没落下。
再加一个赵敏。
若任她们各凭性子往宁远身边挤，迟早不是拔剑，就是出事。
黄蓉把没回完的信折起，压到案角。
那些城中送来的拜帖、令牌、杂纸，她一概推开，只留一张矮案，几只茶盏。
“小昭。”
帐帘掀开一角，小昭探出头：“黄帮主？”
“请龙姑娘、陈姑娘过来。芙儿也出来。”黄蓉顿了顿，
“宁远若还醒着，让他也听。”
宁远在里头笑了一声：“蓉儿，你这是要审我？”
郭芙的声音立刻拔高：“你叫谁？”
宁远咳了咳：“黄帮主。”
黄蓉看着微晃的帐帘，语气平稳：
“我若审你，昨夜就让你躺在地上听。”
“我伤重。”
“伤重也堵不住你的嘴。”
郭芙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急忙绷住脸。
不多时，几人都到了外帐。
宁远被郭芙扶着坐下，脸色苍白，偏偏嘴角还带着一点不怕死的笑。
小龙女立在他身后半步，白衣冷淡，像只等他说错一句便点穴。
陈圆圆替他搭好披风，手指很快收回。
小昭端着药碗，站在最容易递过去的位置。
黄蓉没有先看旁人，只看宁远。
“今日起，我只管一件事。”
宁远挑眉：“我？”
“你身边的人。”
帐里一下静了。
郭芙下意识挺直背：“娘，这有什么好管的？”
黄蓉看了她一眼。
郭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黄蓉道：
“第一，宁远伤未好前，近身照看的只留三人轮换。龙姑娘看伤势，小昭管汤药，圆圆管饮食衣物。旁人不得整夜守在榻边。”
郭芙立刻抬头：“旁人是谁？”
宁远偏头看她：“郭大小姐，你问得很心虚。”
郭芙反手拍在他手背上：“你闭嘴。”
宁远吸了口气，笑还没收住：
“你看，她近身也有用，能治我嘴欠。”
黄蓉的目光落在两人碰过的手上。
郭芙像被烫到，立刻缩手，耳根红了。
黄蓉没有点破。
“芙儿。”她道，“你若想帮忙，不必整夜守在榻边。”
郭芙急道：“我没说想。”
“那就更好。”黄蓉道，“白日你随护卫查营中出入，夜里守外帐半个时辰。若宁远有事，小昭会叫你；若无人叫你，你就睡。”
郭芙不服：“凭什么小昭能叫我，我不能自己看？”
小昭忙道：“郭姑娘若不放心，小昭可以记下公子每次喝药和换药的时辰。”
郭芙看她一眼，火气没处落：“我又不是不信你。”
宁远道：“你是不信我。”
郭芙立刻道：“对，我就是不信你。你一醒就想下床，一说话就惹事。”
黄蓉点头：“所以规矩先管他，再管你们。”
宁远坐直一点：“还有专门管我的？”
“有。”黄蓉道，“你醒着时，说话不许超过三句。三句之后，谁在近前谁便让你闭嘴。”
小龙女淡淡道：“我可以点穴。”
宁远看向小昭：“你呢？”
小昭认真道：“小昭可以把药端走，等公子安静再喝。”
陈圆圆轻声道：“我会把门帘放下，让外头听不见。”
郭芙哼道：“我直接骂你。”
宁远叹息：“黄帮主，你这不是定规矩，是结盟。”
黄蓉道：“你若少惹事，她们结不成盟。”
“第二，离开长安前，谁都不得单独去查旧烽台。要去，至少两人同行。回来之后，话要说清楚。”
小龙女淡淡点头。
陈圆圆轻声道：“我记下。”
小昭也应了一声，却往帐门看了一眼。
黄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帐帘外，有一截雪青色衣袖在风里晃了晃。
赵敏没有进来，也没有躲。
她像是故意站在那里，让里面的人都知道她听见了，却偏不肯按时入座。
郭芙先压不住：“赵敏，你站在外面做什么？”
帐帘被挑开。
赵敏走进来。
她换了干净衣裳，袖口缺了一截，腕上没有金饰，发间也没有郡主珠钗。
可她一步踏进来，仍像走进自家王府。
她没有向黄蓉行礼，只扫了案边一圈。
“我以为黄帮主叫的是自己人。”赵敏笑了笑，
“迟来半步，不碍事吧？”
郭芙冷道：“你倒知道自己不是自己人。”
赵敏看向她：
“郭姑娘守了一夜，火气还这么足，看来宁公子伤得不算太重。”
郭芙手按上剑柄。
宁远伸手按住她腕子：“别拔。”
“她气我！”
“她就是来气人的。你拔剑，她更高兴。”
赵敏眼波一动：“宁公子倒懂我。”
黄蓉把茶盏往案上一放。
声音不重，却让郭芙的剑柄停住，也让赵敏的笑停了一瞬。
“赵姑娘若不愿守规矩，可以现在走。”
赵敏抬眼。
黄蓉坐得很稳：
“你是汝阳王府郡主也好，是昨夜救过宁远的人也好，是暂留长安的客人也好，我都不问。可你若留在他身边，就照这里的规矩来。”
赵敏慢慢笑起来：
“这里？黄帮主说的是这顶帐，还是宁公子榻前那几步？”
郭芙刚要开口，黄蓉抬手止住。
“赵姑娘这样聪明，不必装听不懂。”
帐内冷了下来。
小昭捧着药碗，指尖收紧。陈圆圆垂眸不语。
小龙女只看着赵敏的脚步，像在量她离宁远还有几尺。
赵敏往前半步。
“若是江湖安危，黄帮主开口，我还敬三分。”
她声音清亮，
“若是宁远身边谁能站近，谁要退远，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