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堡的清晨,雾还没散尽,后院里就传来了少女带着哭腔的哀嚎。
“姐夫……腿断了,真的要断了……”
燕知秋两腿打颤,哆嗦得像两根在风中瑟瑟发抖的面条。她扎着马步,头顶上顶着一只盛满水的青花瓷碗,只要稍一动弹,那水就晃荡着要泼下来。
宁远躺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根长竹条,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地面。
“断不了。”他剥开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人腿骨比老槐树的树杈子还硬,除非我拿锤子敲,否则光站着是站不断的。”
“可是先生教的时候,没说要顶着碗啊!”燕知秋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先生教的是让你强身健体,以后嫁人好生养。”宁远吐出花生壳,眼皮都没抬,“我教的是让你逃命。将来被人追杀,多跑出二里地,就能把你那条小命捡回来。”
燕知秋扁着嘴,不敢反驳。黑水门那场变故,虽然她大半时间都在昏迷,但醒来后听下人们嚼舌根,也知道若不是姐夫,自己这会儿坟头草都该发芽了。
正练着,院门外探进一颗大脑袋。
燕北风穿了一身别扭的锦缎长袍,那料子是上好的苏绣,穿在他这身腱子肉上,怎么看怎么像给黑熊套了件肚兜,紧绷绷的,随时都要炸线。
“妹夫,那个……”燕北风搓着手,一脸便秘的表情,“苏姑娘那边,说要找我谈谈关于‘聘礼’的细节。你看这……”
宁远斜了他一眼,“谈就谈呗,你一大老爷们,还怕她吃了你?”
“不是怕。”燕北风挠了挠头,把那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挠得像个鸡窝,“那娘们……不对,苏姑娘眼神太利,跟她说话,我总觉得自己没穿衣服似的。而且,她张口闭口就是天下大势、合纵连横,我除了点头,啥也插不上嘴。”
宁远乐了。
这天机阁的女人确实有点门道,还没过门,就把这头暴躁狮子驯得服服帖帖。
“大舅哥,听我一句劝。”宁远站起身,把竹条随手一扔,“跟聪明女人打交道,别装。你是个粗人,就干粗人该干的事。她跟你聊天下大势,你就跟她聊砍人脑袋是用刀快还是用剑快。把她拉到你的泥坑里,再用丰富的经验打败她。”
燕北风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能行?”
“试试又不花钱。”
正说着,前院突然传来一阵低沉厚重的号角声。
呜——呜——
声音苍凉,穿透力极强,那是北地草原特有的牛角号。
燕北风脸色骤变,那一脸的憨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肃杀。他猛地扯开领口那颗快把他勒死的扣子,骂了一句:“妈的,苍狼部的狗腿子来得真快。”
“比预计的早了三天。”宁远眯起眼,看向前院的方向,“看来这帮狼崽子是饿急眼了。”
“我去会会他们。”燕北风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宁远,“你去不去?”
宁远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去。人家大老远来做客,咱得尽地主之谊。正好,我也想看看,这草原上的狼,是不是都跟传说中一样,长了三颗脑袋。”
……
高天堡的正门大开。
一队彪悍的骑兵堵在门口。清一色的黑鬃马,马背上的骑士披着狼皮袄,腰挂弯刀,脸上涂着红红绿绿的油彩,只露出一双双凶狠贪婪的眼睛。
为首的一人,是个身高九尺的巨汉。他没骑马,而是坐在一辆由四匹马拉着的巨大战车上。那车没得顶棚,上面铺着厚厚的白熊皮。巨汉赤着上身,肌肉像花岗岩一样隆起,胸口纹着一只啸月的苍狼。
苍狼部先锋大将,拓跋烈。
燕镇海带着一众家将站在台阶上,脸色阴沉。
“拓跋将军,远来是客。但我高天堡的规矩,外人兵马不得入堡。还请将军让手下在城外扎营。”
拓跋烈坐在战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燕镇海,手里抓着一只刚烤熟的羊腿,撕咬得满嘴流油。
“规矩?”
他吐出一块骨头,那骨头带着劲风,啪的一声砸在燕家大门的门匾上,砸出一个白印。
“在我苍狼部的铁蹄下,只有活人和死人,没有规矩。”
拓跋烈狂妄大笑,声音如雷,“燕堡主,我也懒得跟你废话。大汗有令,借道向南。你把路让开,再送上一千石粮食,五百个女人,咱们就是朋友。否则……”
他猛地拔出插在羊腿上的匕首,往车辕上一钉。
“今晚,我就用你这高天堡的火,来烤我的羊肉!”
燕家众将大怒,纷纷按刀。燕北风更是气得眼珠子通红,就要冲下去砍人。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内飘了出来。
“啧,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宁远背着手,慢悠悠地从人群后走了出来。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着像个落魄秀才,跟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格格不入。
拓跋烈停下咀嚼,眯起眼打量着这个瘦弱的年轻人。
“你是哪根葱?”
“我是这里的账房。”宁远信口胡诌,“刚才听将军说要借道,还要粮食女人。这账我得算算。”
他走到台阶边缘,看着下方的拓跋烈,伸出一根手指。
“路,可以借。但过路费得给。”
“粮食,没有。我们自己还不够吃。”
“至于女人……”
宁远笑了,笑得人畜无害。
“我家里有只母老虎,脾气不太好。将军要是喜欢,尽管带走,我还要倒贴你二两银子。就怕将军这身板,扛不住她一顿揍。”
人群后方,刚刚赶到的苏青烟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她狠狠地瞪了宁远一眼,这家伙,指桑骂槐的本事倒是见长。
拓跋烈被这番话弄得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找死!”
他手腕一抖,那柄钉在车辕上的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直奔宁远面门而来。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扎实了,脑袋都得开花。
宁远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就在匕首即将刺中他鼻尖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出,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刀刃。
燕北风站在宁远身侧,手臂青筋暴起,冷冷地看着拓跋烈。
“这就是你们苍狼部的做客之道?”
“咔嚓。”
燕北风手指发力,精钢打造的匕首竟被他硬生生折断。
宁远拍了拍燕北风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他捡起地上的断刃,在手里抛了抛,看着拓跋烈,语气依旧平淡。
“将军,火气别这么大。买卖不成仁义在。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喝杯酒?咱们边喝边聊。说不定喝高兴了,这路,我就借给你了呢?”
议事厅被临时改成了宴会场。
说是宴会,其实更像是摆擂台。左边坐着燕家的一众管事和好手,个个正襟危坐,手按兵刃;右边是拓跋烈带来的十几个亲卫,大马金刀地踞坐着,用匕首割着桌上的整鸡整鸭,吃相野蛮,骨头渣子吐了一地。
中间的主位上,燕镇海面沉如水。苏青烟坐在侧席,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观察着局势。
宁远没坐主桌,而是搬了个小马扎,挤在燕北风旁边。
“这酒不错,三十年的女儿红。”宁远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鼻尖闻了闻,“可惜,给这帮蛮子喝,那是牛嚼牡丹。”
燕北风没心情品酒,他死死盯着对面的拓跋烈,低声道:“这孙子一直在看苏姑娘,那眼神,我想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拓跋烈确实在看苏青烟。虽然隔着面纱,但那种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才是这里最危险,也最诱人的猎物。
“燕堡主。”拓跋烈把手里的酒碗往桌上一砸,酒水溅了一桌子,“酒喝得差不多了,咱们谈正事。路,你借是不借?”
“借道之事,兹事体大。”燕镇海沉声道,“拓跋将军总得容我们商议几日。”
“商议个屁!”拓跋烈猛地站起来,一脚踩在桌子上,“老子没那个闲工夫等你们磨叽!今儿个必须给个痛快话!要么借道,要么开战!”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燕家众将纷纷起身,刀剑出鞘半寸。苍狼部的亲卫们也怪叫着拔出弯刀,如同群狼龇牙。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宁远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哎呀,拓跋将军,别急嘛。”
他像是喝醉了,脚步有些虚浮,径直走向拓跋烈。
“这路嘛,也不是不能借。但咱们江湖人,讲究个强者为尊。将军既然代表苍狼部,那本事肯定是一等一的。不如咱们打个赌?”
拓跋烈低头看着这个还没有自己胸口高的小白脸,轻蔑地喷出一股酒气。
“你也配跟我打赌?”
“我不配。”宁远笑嘻嘻地指了指燕北风,“但我大舅哥配啊。不过动刀动枪的伤和气,咱们玩点文雅的。”
“文雅?”拓跋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咱们赌酒。”宁远指了指桌上的酒坛子,“不用碗,直接对坛吹。谁先倒下,谁就是孙子。你要是赢了,路,我们借。你要是输了……”
宁远眼神一冷,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寒意。
“那就请将军带着你的人,滚回草原去,顺便把那五百个女人的彩礼给我补上。”
“好!”拓跋烈狂笑一声,“老子在草原上也是千杯不醉!就怕喝死你们这群南蛮子!”
他一把抓起一坛酒,拍开泥封,仰头就灌。酒水顺着他的胡须流淌下来,打湿了胸口的狼头纹身。
燕北风也不含糊,抓起酒坛就要喝。
“慢着。”宁远按住燕北风的手,“大舅哥,你是主,他是客。哪有客人还没喝好,主人就先上的道理?这第一坛,我替你敬拓跋将军。”
说完,宁远不等燕北风反应,单手抓起酒坛。
那可是十斤装的陈酿,少说也有十几斤重。在宁远手里,却轻得像根稻草。
他走到拓跋烈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将军海量。”宁远笑眯眯地举起酒坛,“不过这酒太凉,伤胃。我给将军温一温。”
话音未落,宁远运转《神照经》。
一股精纯至极的内力顺着掌心涌入酒坛。
没有热气腾腾的景象,也没有酒水沸腾的声音。
但拓跋烈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宁远手里的酒坛表面,瞬间结出了一层白霜。紧接着,那坛中原本清冽的酒水,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粘稠,最后化作了半流质的冰沙!
这是《九阴真经》中的极寒内力,被宁远用《神照经》的法门催动,霸道无匹。
“请。”
宁远将那坛“冰酒”递到拓跋烈面前。
拓跋烈瞳孔骤缩。
内力化冰!这可是宗师级的高手才能做到的手段!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账房,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他骑虎难下。刚才话都放出去了,要是现在怂了,苍狼部的脸就丢尽了。
“好手段!”拓跋烈咬着牙,接过酒坛。
入手冰寒彻骨,仿佛抱着的不是酒坛,而是一块万年玄冰。那寒气顺着手臂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硬着头皮,举起酒坛往嘴里倒。
那哪是酒,分明是冰刀子!
一口下肚,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冻结了。拓跋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眉毛胡子上都结了一层霜。他想运功抵御,却发现体内的真气被那股霸道的寒气死死压制,根本调动不起来。
“咕咚……咕咚……”
拓跋烈也是个狠人,硬是凭借着强悍的肉身,连灌了三大口。
第四口刚进嘴,他终于撑不住了。
“噗——!”
一口混着冰渣的血水喷了出来。酒坛脱手落地,摔得粉碎。
拓跋烈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牙齿磕得哒哒作响。
“你……你下毒……”他指着宁远,声音微弱。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宁远拍了拍手上的霜花,一脸无辜,“这酒大家都看着呢,我碰都没碰酒水,怎么下毒?将军这是身子骨太虚,受不得补啊。”
大厅里一片死寂。
燕家的人看傻了。苏青烟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宁远这一手,不仅是展示武力,更是诛心。他在告诉拓跋烈:我能把酒变成冰,就能把你的血变成冰。
“这局,算我赢了吧?”宁远居高临下地看着拓跋烈。
拓跋烈在亲卫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看向宁远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草原人崇拜强者,更畏惧这种看不透的神秘力量。
“走!”
拓跋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连场面话都不敢多说,带着人狼狈地逃出了议事厅。
看着苍狼部的人灰溜溜地离开,大厅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燕北风一把搂住宁远的脖子,差点把他勒断气:“妹夫!你这也太牛了!刚才那是啥功夫?教教我!”
宁远嫌弃地推开他,揉了揉被勒疼的脖子。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主要是那蛮子没见过世面,被吓住了。”
他转过身,正好对上苏青烟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宁公子这‘温酒’的手法,倒是别出心裁。”苏青烟走过来,轻声道,“不过,你这一手虽然吓退了拓跋烈,却也彻底激怒了苍狼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宁远脸上的笑容敛去,“所以,我们得出发了。”
“去哪?”
“西域。”宁远望向西方,目光深邃,“去把那个真正的麻烦解决掉。只有把那条大狼打疼了,这群小狼崽子才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