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沼的边缘没有风。
黛洛缇斯站在一条几乎看不出路的土埂上,脚下的泥土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有轻微的陷落感,软塌塌的。
她俯下身,用手指捻起一小撮泥土。
很奇怪,带着油腻的泥土?
那些草不是枯死的,是浸在某种带油脂的暗色水分里,烂不掉,也长不旺。她抬起脚,靴底的泥印里渗出一层极浅的油光。
她是从自由城邦过来的。降落在距离雾沼还有一段路程的地方,徒步走了过来。
从空中看,雾沼的上空被一层低矮的、灰白色的雾气完全覆盖,这让她不由想起那座被浓雾覆盖的龙族遗迹。不同的是,遗迹的浓雾,是黑龙献祭自身灵魂,散播自身浓厚诅咒之力导致,将遗迹主峰永久封禁,是为保护。
而这里的浓雾,是浓厚的水汽堆叠,被一些特殊的力量锁在这里,风吹不动,雨打不散。
黛洛缇斯抬头。
太阳已经偏西,光线薄薄地贴着地平线,把树影拉得很长。
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湿的、夹杂着腐烂植物和某种矿物质的气息,不刺鼻,但粘在喉咙里,让人想清嗓子又清不干净。
她停下脚步,将怀里的铁盒子拿出来,盒子里用细线绑着一张纸条,没有署名,但字迹是格雷的。
纸条上的信息被分成了几段,第一段就两个字,外加一个问号:“医生?”。
然后是一段关于这个代号的说明:不在任何官方名录上,没有记载,没有公开身份,传闻他是阿尔瓦帝国人,但在西南的活动时间比帝国正式介入的时间要早,故推测可能是西南本地人。
底下是一段按时间标注的观测记录:“厄蒲历601年年末至602年3月,‘医生’与亨利在西南的路线高度吻合,从莱莎公国至伊斯特王国边境交界处,西部沙漠、自由城邦及周边、金穗平原、新月湾港口等。以上地点均由多位不同的目击者指认,但均无法核实真伪,仅作为轨迹方向参考。”
“602年4月,关于‘医生’的最后一次可验证目击记录位于自由城邦以南、雾沼边缘及内部区域。因该区域此前已出现与历史行动轨迹多次交汇的异常迹象,推测雾沼极有可能是他当前活动的核心地点,或与他所从事的工作直接相关的场所之一。”
第二段是关于亨利的:“亨利在半年前进入过自由城邦,行踪与上述记录有部分重叠,他曾在4个月前进入雾沼区域,现下落不明。
我们在调查过程中接触到一名与他在雾沼边缘有过短暂接触的人,据对方回忆,曾在亨利身上看到一张带血的纸条,上面隐约可以辨认出‘实验’‘回家’‘道路’等字样。该信息因系他人转述,具体准确性暂时无法确认,但不能完全排除其指向雾沼内部相关实验的可能性。”
第三段是格雷自己的判断:“雾沼深处至少存在一处持续运作的据点。关于其归属方,目前尚无法确定是帝国直接管辖,还是委托给莱莎公国层面的次级代理人托管。据现有迹象推测,该据点存在时间不会短于十年。
以上三项信息虽未构成完整链条,但大概率相互关联,建议先将其纳入同一方向进行评估,再逐步筛选验证,尤其注意区分可核实与推测的内容。”
纸条的纸张边缘被裁得很整齐,不是随手撕的。
她将铁盒收起来,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雾气在她前方缓慢流动,颜色比她一开始看见的要深一些,天色有些黑了。
她沿着土埂又走了一段,看见了一间木屋。那是她在这片区域里看到的第一栋建筑,低矮,屋顶被黑色油布压着,绑扎在木梁上,松松垮垮。
黛洛缇斯在距离屋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屋子门口坐着一个人,看见她走近,也只是抬眼看了看她,并没有起身。
那人瞎了一只眼睛——很浑浊,角膜上灰白一层薄翳,另一只眼睛是好的,上下打量着她,似乎在等她先说话。
“路过。”
黛洛缇斯随口说了一句。
那人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她正在削一根树枝,柴刀的刀刃很窄,还带着轻微的锈蚀,但削出来的切口却很光滑。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这地方没有路过的人,能到这里,都带着某种目的。你想干什么?”
黛洛缇斯眯着眼看着她,缓缓开口,“找人。”
“那人进了雾沼?”
“出来了,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
药草贩把削好的树枝整齐地堆在一边,老都没看她一眼,“他没出来,也出不来了,进去的人,没人能活着出来。”
“你知道我在找谁?”
“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这么说?”黛洛缇斯情绪不怎么高兴。
“我已经说了,进去的人,没人能活着出来,除非你找的是个死人。”
“那我不找人了。”
药草贩瞥了她一眼。
“我找路,能进去的路。”
“你真要进去?”
“确定。”
“往里走的路只有一条。遇见大石头就往左绕,不要踩有青苔的泥面,里面也没有能喝的水源,你能喝的吃的,只有你带进来的东西。”
黛洛缇斯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略过门槛内侧,有个女孩坐在门槛,低头用手指在地上画些什么。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对路这么清楚?”
“这只是外面的路,里面的路怎么走,谁也不知道。”
黛洛缇斯闭上眼睛想了想,开口说道:“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吧,所以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没出来。”
药草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知道是被怀疑的无措还是被揭穿的错愕,总之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解释道: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路过到这里来,路过这里的都想要进去,不想的人我会指引他们出去。我说了,这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我说的只是外面一层的路。”
黛洛缇斯并没有因此相信她,继续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从嫁过来就一直在这,二十年了。她父亲是采药人,采药的时候陷进泥里,没出来。她哥哥带着她深入去找她父亲,结果她哥哥没出来,她也成了这个样子。”
“她”指的自然是门槛内,用手指画画的女孩。
黛洛缇斯再次看过去,注意到女孩并没有在画画,只是用手指反复勾勒着什么轮廓,她看了一眼,很简单——分叉的线,像一个“人”。
她没有再问,转身,沿着药草贩所指的方向,走进雾气里。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雾气里,药草贩才放下手中的活,起身将女儿画在地上的图案,无声地用鞋底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