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耷拉着脑袋,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老白菜:“早知道来之前多思思多想想了。”
他满脸希冀地看着陆之野:“毕竟他们大老远地把我们请过来,我也想给咱们公社的罐头厂找个出路,没敢一口回绝他们。
只说好好想一想,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出路?”
陆大队长的声音微顿,随后又小心翼翼地说道:“他们还想让我和你牵线?这一点,我实在是没想明白........”
陆之野脑子一转,便明白了罐头厂的打算。
他在心中暗骂,这罐头厂的人,可真是老狐狸,点子一个接一个的。
先拿“合作”当幌子,想把大河村和附近几个大队的果园都拴住。
再通过陆大队长摸到他的门路。
表面上是看得起他陆之野,实际上是想借他的手,把果子、渠道、甚至南方那边的销路都攥过去。
最关键的是,陆之野的商场大楼建成以后。
根据报社记者的那些尿性,肯定会大肆宣传。
他们罐头厂只要和陆之野达成了合作,也能趁机大出风头。
到时候还能愁销量吗?
可骂归骂,陆之野脸上却没露出来。
他看着陆大队长满是风霜的脸,缓声道:“既然他们想让你牵线,那你就答应他们。
对于我来说,和他们牵线搭桥,利大于弊。”
陆大队长松了一口气,肩膀都塌下来一截:“那就成,那就成。
我给人家也不能话说的那么死。那你看看大队里这摊子事儿怎么办?
你在南方见得多,看看有没有啥好法子。”
他满脸愁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恰巧此时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尖叫声,陆之野拿了一块布,顺手把水壶提起来,给俩人都续了一些水:“陆叔,罐头毕竟是玻璃做的。
现在的路都不平整,运输耗损方面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所以各地罐头厂兴起以后,哪怕味道不如咱们的罐头厂,各大厂也不会舍近求远,花那么高的价钱再去购买我们的产品。
罐头厂的销量往下降,这是必然的。
这一点,李厂长他们应该早有心理准备。”
陆大队长重重地点头:“话虽然这样说,但是谁也不想看着厂子倒下去。”
“那就想办法和清河市这边的罐头厂合作。
但并不是我们大队和他们合作,而是公社的罐头厂和他们直接对接。”
这话说得陆大队长一头雾水:“这这,这是啥意思呀?
同样是罐头厂,他们的机器还比我们先进,怎么会选择和我们合作呢?
他们需要的是好吃的果子。”
陆之野喝了一口水,抿唇一笑:“想必昨天的时候,你们已经去看了清河市罐头厂的机器水平了吧?
远超我们地方上的罐头厂,机器那是全国数得上号的。
同样的,他们淘汰下来的机器,淘汰下来的生产线,也是我们遥不可及的。
我们可以以此和他们谈条件。清河市的罐头厂名气已经有了,差的是味道。
答应他们的条件,把我们的果子往这边运输,同样的,让他们淘汰下来的生产线,以合作的方式提供给我们罐头厂。”
陆大队长听得云里雾里,恨不得再长出一个脑袋,仔细想陆之野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陆之野也不着急,把这些道理掰碎地讲给陆大队长听:“两条淘汰的生产线,换一个固定的供货商,这对于清河市罐头厂来说,稳赚不赔。
他们绝对会答应的。况且,有你牵线搭桥这个情分在,这边罐头厂肯定会同意。”
陆大队长不明所以:“如果这样的话,那他们当地的罐头厂该怎么办?”
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陆之野接着说道:“清河市罐头厂有许多肉罐头,采用的材质都是马口铁材质。
同样的,他们的机器在对马口铁的包装上面也更加先进。
这是咱们大队罐头厂需要的。我们可以考虑把玻璃制品换成马口铁。
这样不仅使运输更方便,保质期也更长一些。这样就消除了往外地运送磕碰的问题。
只不过运输方面的费用需要我们自行承担。相信味道摆在那里,应该会有很多人选择。”
陆大队长听到这里,眼睛慢慢亮了,可亮了一会儿,又暗下去:“小野,你说的这些好是好,可人家凭啥把生产线给我们?那不是养虎为患吗?”
陆之野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陆叔,你想想,清河市罐头厂现在缺什么?他们不缺名气,不缺机器,也不缺本地国营企业的节礼订单。
他们缺的是稳定的、品质好的果子。
他们机器越先进,胃口就越大。
现在华国往外出口的罐头可不少。
清河市应该是盯着这条线。
本地果子不够,或者价格太高,他们就得往外找。
咱们那边的果园,日照足,水土好,果子味道厚,做罐头正合适。
更何况,咱们大队的果子是公认的,味道好。
他们如果自己去收,人生地不熟,收不上量,还容易被中间人拿捏。
他们想通过你,把几个大队的果园都拢过去,就是这个道理。”
陆大队长咂咂嘴:“那倒是。”
“可咱们不能白给。”陆之野声音压低了些:“他们要固定供货,可以。但不能把公社罐头厂撇开。
咱们要以公社罐头厂的名义跟他们谈,不是大队,也不是果园单干。
这样,果子还是咱们的,厂子还是咱们的,只是多了一个大客户。
他们想要好果子,就得拿出诚意。淘汰的生产线在他们眼里是旧机器,在咱们眼里是宝贝。
两条线换一个长期供货合同,他们不亏。”
陆大队长还是有些迟疑:“那公社罐头厂这边,能愿意?李厂长那人,脾气倔。”
“所以得你去说,我去谈。”陆之野给他续了茶:“李厂长倔,但他不傻。
厂子销量往下掉,他心里比谁都急。只要让他明白,这不是把厂子卖给清河市,而是借清河市的机器升级咱们自己,他会同意的。
再说了,厂里那么多妇女职工,背后就是那么多家庭。
只要能保住厂子,还能让她们继续上班,甚至多拿点奖金,谁会说这是坏事?”
陆大队长沉默了一会儿,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茶缸边沿,像是在心里一遍遍盘算。半晌,他抬起头:“那你说,具体咋谈?”
陆之野早就在心里过了几遍,此时一条一条说出来:“第一,不能一口答应整个果园都给他们。
先谈供货比例,比如三成,最多四成。剩下的,必须留给公社罐头厂。
第二,他们淘汰的生产线,不能光给机器,还得给技术。
怎么调试,怎么用马口铁封口,怎么控制火候,得派人来教。
第三,价格不能他们说了算,得按果子等级、运输距离、市场行情,一年一议。
第四,合作可以,但不能签死约。先签三年,干得好再续。”
陆大队长听得连连点头,可又皱眉:“他们会答应?”
“会。”陆之野语气笃定,“因为他们想通过我牵线,就说明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果子。。
他们想借我的渠道,把罐头往南边铺。既然他们有求于我,那咱们就有得谈。”
有些话,陆之野并没有说的太明白。
清河市罐头厂的领导人是个有远见的。
恐怕从陆之野刚踏进清河市的那一刻。别人就把陆之野手里几个大动作摸清楚了!
他们看中了陆之野和外企合作前途,所以才会绕这么大一圈子。
陆大队长这才恍然大悟,一拍脑门:“我就说嘛,他们咋还特意提你!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陆之野冷笑一声:“老狐狸嘛,走一步看三步。可咱们也不傻。他们想借我的渠道,可以。
但得拿东西来换。生产线、技术、订单,一样都不能少。
陆叔,你回去以后,别急着应,也别急着拒。
就说我愿意见他们一面,但条件得按咱们的来。先把姿态摆稳,后头才好谈。”
陆大队长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行,行!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小野,还是你脑子活。我这一路来,愁得两宿没睡好,嘴里都起泡了。”
陆之野看他嘴角果然有一处溃烂,便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里头是些清热的花茶:“你回去泡着喝,别光顾着愁。事情还没到绝路上。”
陆大队长接过纸包,感慨道:“你说这厂子,当初咱们一锹一锹挖地基,一台一台抬机器,好容易干起来。
现在说不行就不行了,心里真不是滋味。”
“不是不行,是得变。”陆之野坐回来,声音放缓:“全国罐头厂多了,说明吃罐头的人多了。
可路不好,玻璃瓶又重又易碎,谁都不愿意大老远买别人的。
这是坏事,也是好事。
坏事是咱们原来的销路被堵了。
好事是逼着咱们换法子。玻璃瓶换成马口铁,运输方便,保质期长,咱们的果子味道好,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
到时候,不是咱们求着别人买,是别人找着咱们要。”
陆大队长听得入神,手里的茶缸都忘了放下:“马口铁……那玩意儿贵不贵?”
“比玻璃贵一些,可损耗少。
你算算,一车玻璃罐头运到地方,碎掉一成两成,剩下的还得赶紧卖,卖不掉就坏了。
马口铁呢?磕碰不怕,放一年两年也不坏。算总账,未必亏。”
陆之野顿了顿:“况且清河市罐头厂有现成的马口铁封装机器,他们淘汰下来的,对咱们来说正合用。
咱们拿果子换机器,拿市场换技术,这叫各取所需。”
陆大队长越听越觉得有理,可想到清河市罐头厂那帮人精,又有些打怵:“那我去见他们的时候,该咋说?”
“你就说,陆之野说了,合作可以谈,但有三条。”陆之野竖起手指:“第一,果子供货,公社罐头厂优先,清河市要的量,得在保证公社厂子正常生产之后。
第二,生产线和技术人员,得先到位,让咱们的人学会了,再谈大批量供货。
第三,他们想让我帮忙铺南边的渠道,可以,但得单独签协议,不能跟果子供货混在一起。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陆大队长一条一条记在心里,嘴里念叨了两遍,才重重点头:“成,我记住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
晨雾散开,远处的树梢露出青黄的颜色,鸡叫声此起彼伏,院子里也有了人走动的声响。
陆之野起身推开半扇窗,凉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
陆大队长也站起来,把旧布包往肩上一挎,整个人比来时精神了不少:“之野,那我就不多待了。
我得赶紧回去,跟李厂长他们通个气。这事儿要是能成,咱们公社罐头厂就能活过来。”
陆之野送他到门口:“陆叔,路上慢点。记住,别露怯。
他们是大厂,可咱们有咱们的底牌。
果子在咱们手里,味道在咱们手里,他们想要,就得拿出诚意。”
陆大队长回头看他,眼里有感激,也有长辈看晚辈出息了的欣慰:“好小子,真没看错你。等事儿成了,叔请你喝酒。”
“那我可等着。”陆之野笑道。
陆大队长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进晨光里。他的背影还是那样宽厚,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陆之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那道身影拐过胡同口的老槐树,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才刚刚开始。
清河市罐头厂那边不会轻易松口,公社罐头厂内部也会有不同声音,李厂长倔,职工们慌,陆大队长夹在中间,哪一头都不好受。
可路子已经摆出来了,只要一步一步走稳,未必不能闯出一条新路。
陆之野关上门,回到屋里。炉子上的水还剩半壶,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
他倒了一杯,慢慢喝着,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先见清河市罐头厂的人,探探他们的底线。
再回一趟公社,跟李厂长当面谈。
生产线怎么运,技术人员怎么安排,马口铁原料从哪儿进,南边渠道怎么铺........
一桩桩,一件件,都得落在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