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哗啦哗啦不停地涌动,似此时某人的心潮一样。纯净的水面映出天河闪烁的辰光,又恰似某人的此时心境。
两人一起望着江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周寒道:“潮起潮落,亦是人生。你我当年又怎会想到,会有今天这种境遇。”
“真是天意弄人。”杜明慎低头苦笑。他想到了,当初周寒问他,肯不肯放下那时的权利和富贵。他认为,男人如果没有权势和富贵,便是庸庸碌碌。所以,他选择了联姻后,能让他仕途更进一步的寥方琴。
没想到,意外来得太快。父亲被害,再也醒不过来。当初的太师一党,贬的贬,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他也被牵连丢了官。当初他所看重的,想保住的,反而眨眼间失去了。
如果他当初肯放下太师府的权势和富贵,或许他现在和周寒——
杜明慎抬起头望着周寒那娇美的侧颜。人生没有或许,已经不能回头了。
“寥姐姐,她好吗?”
“方琴,她很好,温柔贤惠。只是苦了她了。嫁给我没多久,家中便遭遇变故。我被罢官,她父亲被贬去南疆。她日日担着心,苦了她了。”
“杜大人!”周寒转过头,神情认真地对杜明慎道,“这对你,或许是好事。”
“怎么说?”
若是别人说“这一切是好事”,杜明慎一定认为这是在嘲笑他。但是周寒说此话,杜明慎知道周寒并没有一点轻视的意思。
“从前的你,做的再好,再多,也不过是倚仗杜太师,没人相信你的能力,其实也不是你的能力。你所获得的一切基础是杜太师,即便杜太师没有发生意外,他的年纪大了。太师百年后,杜家还是会经历这样的劫难。既然从前的一切都没了,那就从最低点,一步一步,凭自己的能力再回到原来的位置。这时,才是最真实的你,没有人会再质疑你,也没有人再能轻易夺走你的一切。”
“阿寒,你的话,总能让人心悦诚服!”杜明慎情不自禁地说。话一出口,他猛然察觉自己唐突了。现在两人的身份和关系,不能再用“阿寒”这么亲密的称呼。
“李小姐,恕罪,下官失态了。”杜明慎赶忙行礼赔罪。
“我们现在还是朋友。你说是吗,杜大人?”周寒笑语嫣然地面对杜明慎。
杜明慎怔了一下,随后也笑了,“说的对!”
两人又看向船下的江面。
“方琴对我提起过你,她对你赞不绝口,尤其是你在赏菊宴弹的一首曲子。她说她怎么也弹不出曲子中的意境。”杜明慎道。
“那你要告诉寥姐姐,人都各有所长,换一首曲子,我未必能如她。不必执着于曲中的意境,随心随性便好。”
“我会转告。”杜明慎语气郑重起来,“嫁给厉王,你甘心吗?”
“我说这是我自愿的,你信吗?”周寒看向杜明慎。
杜明慎很诧异,“你愿意?”
“我来到京城,就已经让很多人不舒服了。”
“皇上召见了你,足已说明朝廷的态度了。旁人怎么想,不必理会。”
周寒微微一笑,道:“既然我在京城是个麻烦,那就离开这里。正好皇上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可以风风光光地回江州。”
“可这是你的终身大事。”
“我若能以厉王妃的身份,规劝厉王放下异心,还天下一个清静,也算不枉此生。”
“李小姐!”杜明慎轻轻唤了一声,后退两步,一揖到底,“下官感佩。”
“我会尽力去做,还未必能成功。杜大人不必如此。”周寒上前扶起杜明慎。
杜明慎直起身子,道:“李小姐,其实有一物,可以让厉王不敢生异心。”
周寒神色微微一沉,“杜大人,我们是朋友,不是夫妻。朋友之间,尚有边界,并非无话不谈。”
“小姐说的对。是我多言了。”
杜明慎明白,涉及到先皇那件东西一定有什么内情,不能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内容不过是梅江两岸的风物,周寒讲了一点江州的事。然后,两人散去,回舱房休息。
船在江面的行驶,很是平静。有禁军在,不论是官还是民,不敢凑近找麻烦。
五天后四桅大船在典州码头靠岸。冯校尉派人去城里采买一些物资,补充船上储备。
这次冯校尉没有惊动地方官府,所以典州码头如平常一样,商船客船你来我往,码头上人流穿行。
周寒带着花笑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上的繁忙景象。
“掌柜的,我们去城里转转吧!”在船上憋了许多天了,花笑很想下船去撒个欢。
“不去了。冯校尉说,买了东西回来,就立刻开船,绝不耽搁。如果下船,很容易把你扔在这里。”周寒道。
“哎!”花笑叹口气,再也不提下船之事。
果然,去采办物资的几名禁军,很快回来了,并且押着两大车物资停到离船不远的地方。
马车停下,跟着车的几名脚夫,就开始干活了。他们扛的扛,抬的抬,把车上的东西,往大船上运。
周寒知道,那里大部分就是粮食和菜蔬。她和花笑没事,也就无聊地看着脚夫们一趟一趟往船上搬东西。
一名身材魁梧,脸上生有赤须的脚夫,刚从甲板上来,便身子一歪,肩膀上扛的大筐里的东西,翻倒在船板上。花花绿绿的蔬菜散了一片。
“你怎么回事?”一名禁军大喝。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收起来。”脚夫手忙脚乱地将船板上的菜,收拾进筐里。
“快点。再有第二次,你一分工钱也别想拿到。”
“是,是!”
周寒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了。她看着正在捡菜的脚夫,眉头微皱。此人身形,一举一动,有些眼熟。
周寒朝脚夫走过去。
“掌柜的,你去哪?”花笑跟了过去。
周寒来到脚夫旁边,蹲下帮脚夫捡拾蔬菜。
“谢谢,谢谢!”脚夫说了两声谢谢,然后偷偷朝周围扫了一眼。周寒身旁只有花笑,刚才那名禁军已经离开去监督别的脚夫干活了。
脚夫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周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