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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坂兴和大厦六楼，新世纪控股集团总部。
最西侧角落的会长办公室内，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在深色实木地板上铺开一层柔软的金色。
两面落地窗将东京的景致毫无保留地收纳进来。
一面朝着赤坂的街景，另一面正对着远处的东京塔，那座橙红色的铁塔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安静而遥远，像一座沉默的守望者。
墙角靠窗的位置上，长方形的大鱼缸里，几条琉金在水草丛中慵懒地摆动着尾巴，它们有着饱满圆润的身形和鲜艳夺目的红白色斑纹，在阳光的照射下鳞片不时闪过一道亮光。
鱼缸边的黑色置物架上，一盆龟背竹舒展着宽大的叶片，叶片上清晰的孔洞和裂痕在光影中投下斑驳的影子，为这间新装不久的办公室平添了几分生机。
上原俊司靠在宽大舒适的老板椅背上，一手转动着手里的百乐钢笔，一手握着电话机听筒，“那是自然，秋元桑，这次可就拜托你了。”
“上原桑您都开尊口了，我当然照办了。”
秋元康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味道，“不过能坚持多久，我可不保证啊。”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背后的意思上原俊司心知肚明。
《黄昏喵喵》这个节目从1985年4月开播到现在，经过每周一轮的厮杀，拢共才选拔出了39名小猫俱乐部的正式成员。
而在这39名成员里，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其中又有11名成员被淘汰或者退出，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偶像团体身上都堪称残酷。
即便是作为小猫俱乐部总制作人的秋元康也无法保证他推荐的人能否在《黄昏喵喵》节目中不被淘汰。
“秋元桑，没关系，”上原俊司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从鱼缸移开，落在窗外远处的东京塔上，“只是让她体验一下当女偶像的辛苦。”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瞬，秋元康的笑声再次响起，这次听起来轻松了一些，“那就好，不过前几轮我还是能保证的，至于能不能从选拔中最后脱颖而出，就要靠她自己了。”
“那就多谢了，改天请你喝酒。”
“别改天了，就今晚吧，上原桑，我可是索取报酬从不过夜的。”话筒那头，秋元康调侃着说道。
“没问题，那晚上老地方见。”
挂断电话，上原俊司把听筒轻轻放回座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这件事情说起来倒也简单。
两天前，大明华大楼的竣工祭和开业仪式结束后，明穗找上姐姐明菜，说自己不想做演员了，想去小猫俱乐部出道当女偶像。
中森明菜当时没说什么，晚上回到葳蕤别馆后，却给上原俊司吹起了枕头风，上原俊司至今记得她那个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无奈的语气。
19岁的明穗，正是最容易对光鲜亮丽的事物产生向往的年纪。
看着姐姐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千人的喜爱和欢呼，心里起了涟漪，想要自己走进去试试，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演员也好，偶像也罢，在中森明菜看来，都不是什么轻松的路，在艺能界里打拼了三年的她太知道这条路上有多少荆棘和陷阱了。
最后她也只能把目光投向上原俊司，用那双含着秋水般的大眼睛看着他说，“欧尼桑，你帮帮她嘛。”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鱼缸里的气泵声和龟背竹叶片偶尔被空调气流吹动的轻微声响。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洒进来，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上原俊司捏着钢笔的金属笔帽，在指尖轻轻一转，笔身上细腻的雕花纹路在指纹间滑过，带着微凉的触感。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准备去办公室隔间里的琴房练一会儿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上原俊司停下脚步，微微侧身。
门被推开，小山正志走了进来。
“会长，”他朝着上原俊司微微欠身，“中森康雄桑前来拜访，现在在会客室。”
上原俊司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从小山正志脸上掠过，落在办公室的门上。
本以为这位隔天就会来，没想到还硬是耐心地拖了两天才来，这个中森康雄，倒是比他印象中要沉得住气。
不过话说回来，五十岁的男人，在志木市的政坛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该有的耐心和城府自然不会少。
前市议会议长的头衔虽然在志木市那样的小地方还算有些分量，但是在东京那可就完全不够看了。
“请他进来吧。”
上原俊司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在高背转椅上坐下，双手自然地交叠在桌面上。
小山正志点头退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上原俊司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只烟盒上，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伸手。
中森康雄是长辈，虽然平时很少走动，但到底是中森家的本家远亲，基本的礼数还是要顾的。
几分钟后，外面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小山正志的声音，似乎是在介绍办公室的布局，间或夹杂着一个中年男人低沉的应答声。
门再次被推开。
“会长，中森桑到了。”
小山正志侧身让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中森康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一米七出头的身高，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皮鞋擦得很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霓虹地方政治人物来到东京时特有的那种拘谨。
“上原桑，打扰了。”
中森康雄在门口微微欠身，脸上的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康雄桑，快请进，”上原俊司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上去，脸上的笑容得体而自然，“不必客气，请到这边坐。”
他微微侧身，引导着中森康雄走向会客区。
实木茶几居中摆放，两张黑色真皮沙发两两相对，沉稳大气而不失温度。
“请坐，”上原俊司示意了一下其中的一张沙发，自己在对面坐下，“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中森康雄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端正。
他笑着摇摇头：“客随主便，上原桑，您觉得什么好就什么吧。”
上原俊司侧头看向还站在一旁的小山正志，“泡两杯宇治玉露。”
小山正志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客区安静了下来。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在地板上画出明亮的色块。
中森康雄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从大鱼缸里悠闲游动的琉金，到墙角那盆舒展着宽大叶片的龟背竹，再到塞满了整面胡桃木书柜的那些书籍和奖杯。
“上原桑，”中森康雄收回目光，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您这办公室布置得真有品味。”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愧是音乐家，连办公室都带着艺术气息。”
上原俊司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礼貌地微微颔首。
沉默在这一刻像一层薄薄的雾，悄然弥漫在两人之间。
上原俊司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平和地落在中森康雄脸上，既不急切，也不冷淡。
中森康雄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脸上的笑容却一如既往地自然。
茶水很快送了进来。
小山正志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两只白瓷茶杯和两碟小点心。
他动作轻盈地将茶杯放好，微微欠身，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端起茶杯喝茶的声音。
上原俊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下杯口的热气，细小的水雾在空气中升腾又消散。
宇治玉露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清新而温和的甘甜。
他浅浅地啜了一口，微烫的茶汤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才滑入喉咙。
中森康雄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放下时发出一声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了一圈办公室，像是在寻找什么话题来打破这片安静。
“上原桑，这间办公室真好，”中森康雄放下茶杯，双手重新放回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点聊家常的味道，“视野开阔，空间也大，在这里办公，心情都会不一样。”
“康雄桑太客气了，”上原俊司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过是租了个地方，谈不上什么好不好的。”
中森康雄笑了笑，目光再次落在上原俊司脸上，那笑容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在沙发上微微前倾了一点。
“上原桑，”他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直接开门见山道，“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得到您的支持。”
上原俊司没有接话。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放在桌面上的烟盒回到沙发上，打开，抽出一支烟递给中森康雄。
“阿里嘎多！”
中森康雄接过香烟后，从西装裤袋里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
上原俊司自己也叼了一支香烟，“咔嗒”一声，Zippo打火机的金属盖弹开，火苗窜起，点燃了烟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头在他的指间亮起一圈橙红色的光，随即暗下去，白色的烟气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升腾、扩散，最后消散在办公室的空气里。
“康雄桑，”上原俊司左手夹着烟，目光平静地落向对面沙发上那个端正坐着的五十岁男人，“您想得到什么样的支持？”
中森康雄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但眼神里的认真却只增不减。
“上原桑，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这次要竞选志木市的市长。”
“从去年就开始在准备了，各种事情忙得焦头烂额。选举这种事情，您可能不太了解，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小地方，人脉、资源、资金，哪一样都不能少。”
“资金方面，我已经准备了一些，但算来算去，还是差了一点。”
“上原桑，”中森康雄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和权衡，“我需要您在资金上的支持。”
上原俊司又吸了一口烟，目光穿过飘散的烟气，落在中森康雄的脸上。
“需要多少？”
中森康雄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地报出了一个数字：“大约在七百万到一千万日元之间。”
上原俊司的手腕微微一动，烟灰从指间飘落到了茶几的烟灰缸里。
“钱倒是不多，”他垂下目光看了看那片烟灰，又抬起头看向中森康雄，“不过康雄桑，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中森康雄坐直了身体，目光与上原俊司对视，表情认真的开口道，“您请说。”
“如果我把这笔钱给您，”上原俊司的声音不紧不慢，像钢琴上缓缓流淌的慢板，“我能得到什么呢？”
墙角的大鱼缸里，琉金摆动着尾鳍，搅动出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水泡从气泵管口升腾而起，在水面上破裂成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中森康雄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个在地方政坛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在面对一场关键交易时才会流露出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审慎和算计。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竞选者，五十岁，前市议会议长（议员选），目前正在竞选志木市市长（民选）。
而志木市，不过是埼玉县下属的一个普通小城市，人口只有四万三千人，放在东京最核心的23区里，大概只够填满几个町的大小。
行政级别类似华夏的一个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对于一个地方政治人物来说，市长的位置，大概就是他能触及的职业天花板了。
再往上？埼玉县知事？国会议员？
他能在志木市议会的议长位置上坐几年，说到底靠的还是本地根基和人脉经营。
但根基也好，人脉也罢，到了市长这个级别，光靠这些是不够的，还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比如钱，比如背后站着的财力支持者。
中森康雄是明菜的本家远亲，这一点上原俊司早就知道。
只是两家的关系，平时走动得很少，如果不是因为明菜和自己的关系，中森康雄大概也不会出现在大明华大楼的开业仪式上，更不会坐在这里，跟自己谈一笔七百万到一千万日元的政治献金。
这笔钱数目不算大，以新世纪控股集团目前的财务状况来看，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但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于钱，而在于这笔钱买到的到底是什么。
中森康雄的市长竞选，赢了又如何？以他的政治底色和家族底蕴，未来别说国会议员了，就算是埼玉县的县议员，他能不能选上都是个未知数。
说得难听一点，中森康雄的政治天花板，大概就是志木市的市长这个位置了。
而一个四万三千人小城市的市长，对于现在的新世纪控股集团来说，能带来什么样的回报？
上原俊司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
中森康雄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鱼缸气泵的嗡鸣声和远处街道上隐隐约约的车流声。
他把手里那支快燃尽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烟蒂在玻璃缸底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随后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而诚恳的神情。
“上原桑。”
中森康雄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份量，“您问我能给您带来什么，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微微前倾，双手从扶手上收回，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比刚才更加端正。
“如果我当选志木市市长，我能向您保证的是——新世纪食品在志木市的所有动作，无论是买地还是投资，都将得到市政府的优先审批，并且在法律法规允许的范围内，给予最大程度的政策支持。”
“康雄桑，”上原俊司把烟送到嘴边，吸了半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缓缓溢出来，声音隔着烟气听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您说的‘最大程度的政策支持’，具体指的是什么？”
中森康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他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上原俊司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了，而不是像刚才那样只是听听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把早就想好的答案从肚子里翻出来，声音平稳而笃定，“上原桑，志木市目前还有几块位置不错的工业用地和商业用地，这几年经济越来越景气，市里一直有引进企业进行开发的声音。如果您的新世纪食品有意在埼玉县扩张，志木市的地理位置其实非常合适——从东京出发，走关越自动车道，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到，物流成本和人力成本都比东京低得多。”
“税收方面，”中森康雄继续说道，语速稍微快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份背得很熟的材料，“虽然市长没有权力直接决定税率，但在招商引资的框架下，我可以为企业争取到最长五年的固定资产税减免。这些都有先例可循，不是空头支票。”
上原俊司把烟蒂也在烟灰缸里按灭，然后靠回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拇指无意识地互相绕了几圈。
他的目光落在中森康雄脸上，不置可否，既不像是被打动了，也不像是在拒绝，更像是一个棋手在审视棋盘上某一步棋的后续变化。
“康雄桑，”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钢琴上弹奏出的音符，“您说的这些，我都听懂了，我会考虑的，这两天小山会跟您联系。。”
中森康雄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上原桑，不管结果如何，今天能跟您谈这些，我已经很感谢了。”
上原俊司也站起身来，微微欠身：“哪里，康雄桑客气了。”
他按下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小山正志很快出现在门口。
上原俊司对小山正志点了点头，小山正志便心领神会地侧身让开，引着中森康雄向门口走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上原俊司没有回到琴房去。
他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两只空茶杯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节奏——这一次不是肖邦，是巴赫的赋格，音符层层叠叠地堆叠上去，又在某个恰到好处的节点上落下来。
几分钟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来。”
小山正志推门而入，脚步轻而稳地走进办公室，在距离上原俊司大约两步的位置站定，微微躬身。
“走了？”
“是，会长，我亲自送中森桑到电梯门口。”
上原俊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小山，”他没有回头。
“在的，会长。”
“你等会儿打个电话给富泽桑，”上原俊司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中森康雄寻求资金支持的事情跟他说一下。让新世纪食品这边安排一下，捐助竞选费用，金额的话，按照一千万円来安排。”
小山正志在身后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迟疑的笃定：“是，会长，我这就去联系富泽社长。”
“确认好以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山正志脸上，“给中森康雄打个电话说一下。”
小山正志深深鞠躬，声音沉稳，“是。”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轻轻关上，小山正志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上原俊司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赤坂的街景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铺展开去，然后他走向办公室隔间里的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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