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屋里,群侍皆退,沈穆秋为他解下披风,却瞧他仍是这样低落不语的模样。
“那日你让乔君给我带回书信时,我便也听他说起了那日见你的情形。”
慕辞看着他,也静静的听着他对自己的细言温述。
“林之豪如此一路坚定的要亲见皇上,又还是曾与你舅父相识的故人,想来……也确实从他口中吐露了些什么吧?”
“倒不是林之豪吐露的,是父皇……”
为他解去了沾雪的外衣,沈穆秋便轻轻搂着他于榻中而坐。
血缘亲系总是一个人于世间最深的牵绊,既是一个人能诞生于世的根本,有时也会是捆缚一个人的最深的枷锁。
一如曾发生在他身上的一样,二十多年来,他每天都得喝下一碗毒药,可哪怕已经明知了真相,哪怕心里恨得滴血,也依然会在这一道枷锁之中,忍着切骨的痛生生忍下……
可即便是反过来,不忍了,那一刀杀下去,仍是刺在自己的骨肉里。
何况于慕辞而言,他和他父亲的关系或许比他与母亲的还要更复杂、更无奈,至少那时在他和上尊之间都还共同背负着一道承自于家族的命运,而他的惋恨更多也只在往事的无奈罢了。
然而在慕辞眼前的,他的父亲却是这个时代最狠、也最冷硬的帝王,更是一道深不可见底的足以将蛟龙也死死困住的渊潭,便只是这一个人、一只手就几乎掌握了慕辞人生至今全部的生死与爱恨。
逾久的沉默间,沈穆秋也没有打扰他,直到慕辞深深吸了一口气,开了口:“父皇驾临盛阳山……他见林之豪,只是借林之豪为引,告诉我当年之事……”
“若是皇上亲口说起的当年事,想必更还牵连了其他许多吧?”
“可是不管再说多少……余氏一族,都已经灰飞烟灭,即便让我知道了当年的大局如何,可那冤情就是实实在在的……李向安,就是踏着这条血路握住了如今在朝廷的重权……”
他抬起眼来看着沈穆秋,那双从来明锐一如虎瞳般的眸中,此刻却尽成茫然。
“可当我听着他亲口说出那些年的无奈时,我竟……好像也不再能恨他了……”
一滴泪如血而落,慕辞看着他,眼中茫然渐为无措,世人所见从来只有燕赤王驰骋沙场的威武,然那一切显名之下,却是整整二十五年的如履薄冰、饮恨求存。
“一直以来,我都恨他……恨他毁了余氏、恨他让母亲含冤而亡……更恨李氏,是他们的设计,才让这一切都成冤血难平!
“李向安,为了一己私谋害我舅父,在国中造下无数冤案余毒!而皇后亦只因其一心妒念便设计害我授业之师,逼死我的养母!而他……”
若是曾经,他本可毫无所顾的坦见自己对那个父亲恨与怒,却经过那日之后,他欲言其‘恨’便成识中万箭先至,突然明白那年他母亲长跪不开的门后,是无数也逼在他父亲眼前的利剑,只这一瞬,他便无法再如以前一样理所当然的去恨了。
突然间,太多的往事如怒潮一般冲涌在他心中,而他也就成了那狂浪中溺水的人,不知所措也命悬一线。
“阿辞……”
沈穆秋将他抱在怀中,抚拭着他的眼泪,轻轻吻着他的发,慕辞伏在他怀中,双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然而,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沈穆秋就看着他突然从自己怀中挣起身来,便是一脸惶错的望着他,“什么是祭品?”
沈穆秋愣了一下。
慕辞的手此刻是冰凉的,不知何由的一股恐惧更也令他的双手颤抖着,却紧紧抓着沈穆秋的手,“父皇当时还说……天祭……说我母亲,还有余家成了祭品……”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能不能告诉我……”
看着他这样无措而恐惧的模样,沈穆秋亦深深蹙着眉,仿佛是在斟酌着,又抬手抚摸着他的脸。
“穆秋……”慕辞又轻轻唤了他一声,便双手抓住他的腕子,恳切的望着他,“皇位的祭品……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知慕辞性烈而重情,便于心中斟酌良久却叹了口气,也未立即答言而先将慕辞搂入怀中,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平静了片刻。
“我同你讲一件我自己的事吧。”
“你还记得,有一次我于夜中突然疾发,却因为怕你担心而躲在悟宁阁里,结果还是被你发现的事吗?”
“记得。”
“那是因为,那夜我前往地牢见了容瑛,却从容瑛口中听闻,先帝之死……或为上尊设谋。”
慕辞愕然,便抬眼望住他,“这是真的?”
而他只是闭着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在我成为姐姐的替身之后,我的母亲为了谋夺储君之位日益疯魔,那些年我一见到她就害怕……记得那年,她为了逼我遵从圣命与荀安定亲,关起门来把我打了半死,致我于夜疾发险些丧命。”
“自从踏上夺嫡之路开始,她对我只有监视、逼狠,却是先帝在那时将我视如己出,对我疼爱有加。小的时候她会陪我读书练字,少年时又亲自教导我治国理政之略……”
“可是……在我从容瑛口中听到她的死或许更有其他原因、或许与我母亲有关时,我却最终按下了,没有去查。”
说到这里,他垂下眼来看着自己怀中的慕辞,眼中又复前尘之哀,“因为当年爆发在帝都的那一场夺嫡兵变的矛头也是这件事。但在当时,我是坚信此事与我母亲无关的。可多年之后,同样的一件事却从昔年的同党口中道出时……于我而言,便是晴天霹雳。”
“可是这件事,我不能去查……”
慕辞在心中隐隐复念着他的那句“不能去查”,不明所以的,却笑了一下。
沈穆秋捧住他的脸,再将他于怀中抱紧,“万事不可求全,只有抉择……然而天下之事从无尽善,也没有一个帝王,能做到真正的问心无愧,因为太多的抉择都在无奈之间……
“或是形势所迫别无他法,或是两害而取其轻……”
掌心里又触慕辞一滴温泪而落,沈穆秋便垂眼来,又让他抬起脸看着自己。
“阿辞,我没有办法告诉你这条路到底该怎么走,但是……你如果真的决心要取这帝王之位,就要明白……抉择。”
“许多事,你只能明白在心里,但是更要明白,你要做的事、要走的路。”
凝视着他的双眼,慕辞抓住了他抚摸着自己脸颊的手,紧紧的攥着,再也不愿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