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辞从没有料到,他竟然还能听见他父皇亲口说起当年那些事。
一直以来,他的生母,乃至整个余氏都是这方朝廷的禁忌,二十多年来,没有人敢轻易提及。
他更以为,只要自己能查清当年李向安陷害曾武侯的全部真相,这场苦缠了几十年的是非恩怨便能从此分明。
可当今日他真的听见那个一直厉态阻禁此事的父亲开口道出当年过往时,那股一直灼烈的深恨却没能如预期那样涌出。
一直以来被他深深执咬的恨,竟就这样土崩瓦解了……
可他的心里却仍没有半分释怀,那一直折磨着他的毒依然深深的咬痛着他的骨肉。
仿佛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变……
慕辞孤零零的坐在远离军营火明的麓林一棵树下,听着风声吹在耳边,也空落落的从心里穿过。
约定的马蹄声从麓林的深处传来,慕辞却闻而未动。
一直行马走至近前,乔庆才勒止了马蹄,下了马来却站在原地往那棵树下摆着一盏灯亮的地方仔细瞧了瞧。
“是……殿下在那吗?”
慕辞闻声终于抬头,却只是往那边看了过去,仍没能应出声来。
“殿下?”
乔庆终于确定了是他在那,这才走了过来。
瞧着乔庆快要走近,慕辞终于从地上站起身来,灯笼摆在地上的光只能照见他的半身,深夜的林暗却让人再瞧不清他的脸。
“这是公子让我带给殿下的信。”
慕辞从他手中接来沈穆秋的书笔,幽弱的灯光只能依稀映得笺中落款些许影迹,他却也抚着那墨迹落处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慕辞便也从怀里取出自己一早给他写下的信,递给乔庆。
“他的身子怎样……可有好转?”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脸上的血纹还是没能完全消去。”
“一定要将他实际的情况告诉我,不许敷衍。”
乔庆连忙摇手,“绝没有敷衍!我亲眼见着的,也特意问过了云殊,确实是好了。”
“那就好……”
只听慕辞今日说话的声调语色都有些不大对,乔庆便也微微凑着,想瞧一瞧殿下的神色,奈何光线太暗,怎么也看不清。
“你的伤势如何?”
突然听见慕辞一问,乔庆连忙回神应道:“我没事,都只是皮肉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倒是殿下今日……莫非,是被陛下责备了?”
“没有。”
忽然被问得言及陛下,他却像是有些错愕似的,“父皇……没有责备我。”
他门下的府臣里,乔庆素来是反应最木的,却此刻也已深觉不对劲,然而冷不防的,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殿下这是……想、想沈公子了?”
临着事前他总是敏锐惯了,突然在这会儿瞧着眼前一个愣头愣脑的乔庆,反倒是让他的心里落了些轻松,便听灯色照不见的暗处,殿下像是轻轻笑了一声。
却好像又叹了口气。
“这世上……除了我的两位母亲之外,只有他……是真情、纯无旁杂的待我……”
乔庆转着思索细细绕了一转,虽仍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点了点头,“我会保护好公子,还请殿下放心。”
“嗯……”慕辞声低而沉,思来也无其他了,便吩咐:“回去吧,待我到京便遣车来接,在此之前就让云殊照顾好他。”
“遵命。臣告退。”
乔庆辞礼而去,却没走出几步又突然折了回来。
“那个……殿下可还有什么话想对公子说的?臣以代传达。”
慕辞轻应一笑,抬手指了指被他捏在手里的信,乔庆这也才发现自己还没把殿下递过来的回书收好。
“噢……那臣告退了。”
望着乔庆驾马远去,慕辞才终于提起一直被自己放在脚边的灯笼,返回了营中。
一直回到帐里,他方才拆开了书信,那信中分明也只是些寻常叮嘱之言,可他却只是看着沈穆秋的字迹,眼泪就止不住的淌了下来。
从此方麓间军营回到那乡院的路并不远,才不过半个时辰沈穆秋便听见了乔庆归来的马蹄声。
瞧见沈穆秋分神转了眼,利融便询问:“莫非是乔君回来了?”
“利先生也听见马蹄声了?”
“公子耳力甚敏,既见留意,大约就是了。”
“这时辰也不早了,着实叨扰先生许久。”
利融却笑着摆了摆手,“公子所承才是真的伤筋动骨,我却无妨,养好也就好了。”
“经得今日此议,利某心中也就有数了。便如公子所言,真正的大佛还在京城里供着,眼下是两败俱伤的境况,公子与我都务要先将身子养好,蓄足了精力方能再谋后举。”
沈穆秋点头,“正是如此。”
听得外头乔庆已牵马入院,沈穆秋便也在屋中起身,“事已议妥,我就不打扰先生休息了。待得皇驾抵京,我们也就该回了。”
院里,乔庆见沈穆秋的屋子门敞着人却不在里头,正想寻贺云殊问,却就听得另一边利融休息的厢房门开,走出来的正是沈穆秋。
“公子,”乔庆迎上前去,便将书信从怀中取出递与,“这是殿下给公子的信。”
“今日去见,常卿如何?可有受到什么责罚?”
“殿下倒说是没有,不过……”
“什么?”
乔庆想了想。
“殿下像是很低落的样子,当时坐在一棵树下,我上前去,却听他说话的声音也很沉。”
慕辞行事向来十分沉稳,就是心里压着再大的情绪,应对外臣时也都是平稳的。
“可还有什么?”
“其他倒是……噢,殿下还说了一句,这世上除了他的两位母亲以外,便只有公子是真情、别无……旁杂的待他。”
眼见沈穆秋听了此言亦是微微蹙眉,乔庆便也想问:“公子是否也觉着,殿下像是有些不对劲?”
沈穆秋思而回神,却应莞尔轻笑,“只要林之豪此事已被解决,也未节外生枝就好,其他的……或许只是他与皇上间别的什么私事吧。”
乔庆也觉有理的点了点头,“也不知林之豪那事陛下来了究竟是怎么解决的……只要没有其他什么乱子再牵连了殿下就好。”
“殿下还说,等他抵达京城,就会派车来接公子。这些时日,公子还是要每日按时服药,休养身子要紧。”
沈穆秋温和笑着,点了点头,“放心。”
“时辰不早,我就不打扰公子了,还请公子早些休息。”
“嗯。”
望着乔庆走后,沈穆秋便也回了自己屋子,坐在灯亮处读阅书信,然而信中也只是慕辞告诉他自己即将随驾启程回京之事,其他也就是寻常的叮嘱与关切,并没有其他任何事状牵扯。
尽管看来局势并没有什么异状,却方才听过乔庆一番所述后,他的心里还是不可免的牵挂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