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朕从未与你说起过当年之事,也知在你心中必是早已恨透了我这个父亲……”
慕演依然轻轻的握着他的手腕,方才在那山坛之上他尚能持得帝王威仪与人一面轻释而述,却当此刻,分明那些最为凶险乃至命悬一线的往事都已经过去了,可他的心却又在这片刻的沉默中渗出了血来。
慕辞看着他,心底的旧伤在隐隐发痛,若是置于以往寻常,他或许早已借由礼数抽身避开,然此刻他却一直待在这里。
“你的母亲……她是我唯一的妻子,除她以外,我此一生心里从没有过其他人。”
慕演终于又转过眼来,已是太多年没有这样在近处好好看过他的眼睛了。那双遗承于他母亲的眼睛,每每瞧来既是痛楚也是思念。
他叹了口气,终于松开了一直握着慕辞手腕的手,却转而又将他的手放进了自己另一手的掌中轻轻握而抚着,又为远怅而叹。
“其实我也曾恨过你母亲……”
慕辞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又落下眼去,暗暗克制着自己心里的起伏。
“那一天,我知道她跪在我的殿门之外,当时我的案头压着京畿的战报、司寇府的罪证,还有那些大臣联名弹劾的奏疏……罗网之下,余家已经被锁了个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漏隙可趁。为了谋这一天,他们也已经等了很久了……”
“所以从北境的奏报呈案以来,我就没有去见她,不是不想见她,是我不能见她……”
慕辞终于又抬起头来看着他父亲,此时同忆往事,却见他父亲眼中亦噙起了泪影。
“多年来,我无数次梦回那一日,可无论我如何思求,我都见不了她……
“临着那排山倒海之势,每我欲窃一丝为逆,便是无数的反压把案定的更死,我别无他法,只能把你的外祖父母押入死牢候审,也就是那天,你母亲长跪在我门前,也就在那天晚上,她便以如此决绝的方式丢下了我……”
一言成刀狠狠翻开往年旧伤,慕辞连忙垂脸避下目光,眼泪却仍促落于颊,而慕演亦垂眼看着他,泪噙于烁,却仍轻轻而诉:“看着她攥在手中的血书,我在那时真的恨了她……我恨她决绝,也恨她为什么不信我、不等我……”
“后来我的岳丈与岳母也死在了牢中,报上来的说辞是他们畏罪自尽。”
“他们是被人害死的……”慕辞声哽如颤,“一进死牢就没人能救得了他们,任谁都可以下手!”
“大臣逼案、死无对证,北境防线险破,临前京畿成乱……那时我实在分身乏术,却又怕你孤身一人更会遭了皇后毒手,所以想把你安置去贤妃那里,可你死活也不肯离开你母亲的宫室,别无他法,我只能派禁卫军将整座瑜宁宫封锁,每日只许贤妃进出。”
“所以你明知道……明知道李氏是怎样的所在,为什么还要许他们兄妹那样可以肆行所欲的高位?终让他们有机可趁……”
慕辞剜心而问,这么多年来,这样的话也是他第一次出口。
镇皇抓住他的双肩,将他扶起来看着自己,“当年,为父是先皇不疼爱的嫡幼子,我的母后是继后,只有袁皇后所出的皇长兄,被先皇养在自己的宫里,是他最疼爱的孩子。我母亲虽是中原公主,身份固然尊贵,却在朝中没有根基,而袁氏之父位及国公,位高权重,朝中多植党羽,便包括相国在内,都力辅那位长兄为储。
“在那时,你的舅舅尚未入仕,朝中肯站在我身边的只有你四皇叔和我的少傅元维道,可你皇叔他天生体弱,纵然才高八斗,也难成势。为父最落魄的时候,被先皇削了王爵贬至兆州做的守边校尉,身边一干联臣皆受牵连,就连你的元相在当时也因受我牵连而被贬出了京畿……却在那般绝境之中,京城里除了你四皇叔以外,只有李向安一心为我谋局。”
慕辞怔住了。
“当时的李向安乃是相国嫡长子,那年他为了助我勤王定乱,甚至不惜囚禁亲父,也替我封住了京城。”
“一个连养育自己的生父都能囚侮之人,其性狠绝可见一斑!父皇却犹信他能做忠臣辅佐君上?”
镇皇叹着气点了点头,方又挪眼来继续瞧着慕辞,道:“我又何尝不知他的阴狠,可在当时,我已别无他法。”
他与李向安更自少时便已相知其名,那时他虽是皇后所出嫡子,奈何头上偏还有一位先皇后所出的嫡长兄,便叫他在朝中的身份也颇有些尴尬。
加之皇长兄的母族袁氏一门在朝中位高权重,故哪怕那位皇长兄本不是个能安大局的,却也被袁氏统络的党臣极力推辅,加之相国李燮深介他的母亲齐姜公主为异国之脉,心中便也更多维护于那位同朝所出的皇长子。
幸而他的母亲姜皇后亦深得先皇敬重,故哪怕先皇并不疼爱他,却仍将他这个嫡子视重,将元央指为少傅辅教于他。
当年的元央在这京中亦是一位风云人物,其出身书香门第,但绝非豪门贵府,却是他生得文昌之佑,三岁识字,五岁便能作赋,八岁即书成文,十三岁那年临堂一场雄辩,便是当朝相国亦避其芒,自此留名朝堂,才不过十七岁便已位列公卿。
然而元央固然高才,却独一股清流又何能与朝中立势最深的世家大族相违,而慕演也自知锋芒不敌,是以多年来也都蛰居退避着,听从姜后的教导,只随着元央静心修习。
忆得却是十四岁那年,以往从无交往的相国嫡长子李向安却主动来与他结交,这在当时也是颇令他惊愕的。
“以李向安当时的身份立场,他本不应来与我结交,加之元维道也对我多有提醒,故而当时我虽与之相识,却也无多往来。后来……先皇为了将我也抚为长兄之佐,强令我迎娶李府小姐,却将你母亲赐与皇长兄为妾,我忍无可忍,在你母亲出阁之日抢了婚,此一举既触怒了先皇,又更坏了与相府的婚约,先皇震怒之下,将我削去王爵,远逐兆州。”
“那时,我别说是夺嫡了,更负皇令所褫终生不得再返京城。幸而当时你四皇叔未受牵连犹在京中,他知我心有不甘,为了助我归京,他便在朝中四方联络周旋,却想也知,此事当真是难如登天……
“却在朝中所有人皆弃我于不顾之时,只有一个人向我伸了手,那个人就是李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