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弹不得的,只能就这样定定的跪在原地,与那张五官刻画清晰却毫无表情描绘的面具对视着。
“你是谁……”
那面具下传出的声音低沉而飘渺,虚浮梦吟一般,却以无形之触穿骨透髓,浮若无力却紧紧的扼住了他的神识。
眼见着那张面具离自己的脸又近了许多,他心中分明紧紧催促着自己当封识固神,然而身子却动不得分毫,意志也在无可阻御的分解。
“你为什么留在这?”
那声似笑非笑的轻问终于彻底击溃了他意识里的最后一丝防锁,刹那间如海潮般的记忆灌涌纷杂,前尘两世交错成乱,无数的画面不可停歇的流闪在他眼前,一股无可言喻的恐惧无隙的浸入他的骨髓,便叫他留在清醒中而看着自己的意识被逆涌的狂澜粉碎。
一声破响巨裂庭下,满盛咒水的浴桶乍然迸碎一地,散水满庭。
慕辞跌伏在地呛咳不止,抬眼一片天旋地转,足是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能定睛瞧清他的身影。
水漫青砖淌浸坛前,慕辞只见缕缕黑雾顺着流水缓缓向沈穆秋游了过去,而他却只毫无所动的垂首跪在那里,双手垂落着,左手的指尖缓缓滴着血。
“穆秋……”
脱于水外身中重压更甚,压得他几乎动弹不得的,便只是想抬头看一看那边的沈穆秋都吃力非常。
“沈穆秋……”
看着他一动不动,慕辞顿时心慌不已,然而身中压沉万钧根本无力起身,便只能匍匐而前。
“沈穆秋……你怎么了……”
鲜血浸透法袍淌染漫地水中,一层黑雾缓自水中浮起,慕辞突然伏见水面里倒映了檐上一抹怪影,惊而抬眼,却瞧满庭之中已尽是黑雾弥漫。
腾起的黑雾伏水而进,汇若龙息几卷,灌入坛前其身,本已是失去意识的人骤然抬头,睁开一双漆黑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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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哥。”
“秋哥?”
“秋哥!”
沈穆秋冷不防打了一激灵的回神,转眼一看旁边叫他的人,愣住了。
“下水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就等你咯,秋哥。”
沈穆秋依然是愣愣的看着他,良久才从口中喃喃挤出两个字:“陶欢……?”
陶欢听见了他的嘀咕,于是放下望远镜又离了个大谱的瞧了回来,“嘛?不认得我啦?”
“……”
放眼他们这条“蓬莱三号”船上,他熟悉的面孔们都在各自忙碌着,郑教授也正站在船头,给随行的研究生分析这里的海况和地理结构。
而船头所向的远处,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流波山。
“早就跟你说,让你晚上睡早点,偏不听……这会儿看海看恍惚了吧?要不这样,一会儿你还先待在船上,我和大辉先下去……”
听着陶欢在自己耳边不停的碎碎念,那早疏远去的熟悉感又复于归,于是他回过神来,发现手边还正有些潜水的装备待整。
耳边陶欢的碎碎念还在继续,也就是劝他先在船上休息芸芸。
“我没事,刚才只是走神了。”
“真没事?这事可不能逞强噢!”
沈穆秋笑了笑,虽然心里好像仍有一股阴霾笼聚着,但抬头看那青天白云时也是如常的舒畅。
只是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到了到了!一会儿大家下水都要小心,跟着沈哥走!”
“这次我们勘测的遗迹根据前几回外部探查的数据来看,保存得应该十分完好,我们这次的任务是要尽量充分了解内部情况,为之后的整体发掘作准备。”
“我有预感,这次的遗迹要是能被顺利发掘,那绝对是核弹级的……”
“理论上来说,会建在这个位置的应该月舒的大墓,但看之前传回来的照片,怎么好像还有点老东主的韵味在里头?”
“据我估计啊,”
正好听见郑教授开口,沈穆秋便也驻足而听。
“这座墓很有可能建成于东朝末代,根据多年调查的史实来看,东朝在隶武皇慕演之后,应该还有过一次大一统,其时间应该与末纪的天灾年是差不多吻合的,虽然就目前而言还没有更多实际出土的史料作为支撑,但是根据咱们研究东洲史的前辈们多代的整合研究与民间走访来看,理论上一定还要有一次真正的大一统,才能在后续留下这么多且完整的民族文化。”
“但是根据现在已经出土的证据来看,隶武皇之后东朝基本是灭宗了,皇族嫡系全死光了呀!后面紧接着又是天灾,我觉得大一统的可能性应该不高。”
“这就是现在的矛盾所在,我们很难具体的估测天灾发生的准确年份,只有一个大概的范围,而这个范围又恰好包括了孝文皇御统期间,也就是东朝大乱、内忧外患的时候,所以这个估测的时间范围其实就包括了两种可能,如果这个时间是紧接着乱世开始,那肯定直接灭国了,但是如果还往后延了几十年的话,那就很有可能真的又出了一位力挽狂澜的强主。”
听着郑教授的分析,旁边一个男生笑着搭过了旁边伙伴的肩,半带玩笑的问:“这大后期的东朝还能有强主吗?最牛逼的慕辞都死在他爸爸前面了,绝后了属于是!”
不明所以的,沈穆秋在听见言及慕辞的这句话时,心竟然狠狠的震了一下。
“后期这个真属于是天崩局了,谁要能把这局拉回来,那真牛逼的离谱了。”
“我觉得要是慕辞能活到那会儿的话,那估计是有可能拉回来的。”
“慕辞要是活着,他爸爸死后他就直接即位啦,那就没有后面这些破事了!直接一口气吊到天灾。”
……
耳边的议论与玩笑仍在喧扰的继续着,而他却愣的像是连魂都空了,就空浮着“慕辞”一个名字在心里,像吞着一把烧红的钢刀,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切碎了丢进火里炙焚。
沈穆秋……
他惊然回头,以为有人在叫自己。
沈穆秋……
……
他慌乱的四下找看,然而周围根本没有一个人在叫他。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究竟是谁的声音,只有心里迫切的想要回应,却又找不到该往哪里回应。
突然间,他发现那个声音好像是从他的脑海里传来的。
沈穆秋不可置信的捂住自己的双耳,脚下的甲板在摇晃,海浪起起伏伏,把天影也颠得扭曲。
那个声音还在呼唤着他,一时像是他脑中的声音,一时又好像是从远方传来,他张眼去看,满目所见只有无际的海洋。
突然一股悲凉涌没心扉,看着这片海,他竟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在哪……”
他喃喃的向着甲板的边缘走去,眼泪止不住的流淌。
有一个人他想不起来是谁,好像是这片汪洋让他忘记了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
“你在哪……”
他双手扶住边栏,视线落进幽深的海水中,这片深邃之下好像埋葬着什么……
“你在哪……”
“不要走……我不要你离开……
“阿辞!”
口中突然唤出这个名字时,他的脑中也骤然有根弦被拎紧了起来。
却闻有轻铃一声缓响,似作召魂之意,心中阴霾涣然方散,紧接着,决堤潮涌而至。
两世记忆如洪流倾涌,刹那之间眼前天海碎解喧嚣戛止,身中筋骨陡为剧痛,是他熟悉的业火焚灼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