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闲谈的间隙,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暗卫快步走进庭院,递来一张从户部截获的密报。
纸上写着李砚舟新拟定的文书:打算从下个月开始,全城所有外地入京的药材,全部强制由户部前置核验。要登记供货商户、药材产地、运输车马,一条都不许漏。
意思很明显——锁死南疆药材的输送渠道,切断唐冉后续的供货路子。
唐依捏着薄薄一张纸,看了两遍。
她的唇角,反倒浮出了一点淡淡的笑。
他处处堵我们的物料、药材路子,反倒逼着我们把所有后路都提前铺好了。她把密报递给身边的慕北黎,语气平静得很,等唐冉入京、站稳太医院的位置,官采渠道握在手里头。户部的民间药材稽查文书,根本约束不到宫内的采买。
慕北黎接过密报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神情没什么变化。
他这一步棋,到头来只会作茧自缚。他把密报折好收起来,我们按原定计划筹备。唐梦、唐冉先后入京,器械工坊、官采药材渠道双双落地,商事根基彻底稳固。到时候,他手里那套伪造账目、稽查物料的法子,再也伤不到我们的根本。
夜色越来越浓了。
城南废弃窑场的地下密室,悄无声息地又加固了一层。
城外漕运支流静静流淌,等着南疆来的车马。
太医院外院的空缺位置,已经留给了远在南疆的唐冉。
而户部衙署里,李砚舟还在伏案修改药材稽查的条文。他一笔一划地改,改得仔细又认真,满心以为靠管控药材就能掐断对方的财源。
他看不清。
南北两条产业脉络已经缓缓汇合。内廷医官这张新的底牌,正在悄然成型。
人间权斗拉扯不休,南北药脉即将连通。
新一轮制衡,随着南疆两路车马北上,缓缓拉开了序幕。
李砚舟连夜修订药材稽查文书这事,翻不出半点水花。
消息传到城西宅院那天,正好是第三日晌午。内务府先行下发了一道公示,敲定下半年后宫养颜物料的采买名录,特意添上了南疆草本这个类目。行文绕过户部前置核验的条文,直接归为由太医院外院全权验收。
明眼人一看就懂,这是娴贵妃提前打点妥当,硬生生堵死户部插手药材核查的口子。
李砚舟熬了两夜改出来的新规,白纸黑字堆在案头,变成一纸废文。递上去就被上司原样驳回,连个批复都懒得写,直接扔回桌上,说了句此事不必再议。
接连几次布局落空,东宫那边动作肉眼可见慢了下来。
原本日日蹲守揽月酒楼、城南窑场的户部暗线,分批撤走大半。只剩两三个不起眼的小吏,隔三差五到酒楼门口转悠一圈,点壶茶坐半天,装模作样记几笔,算是交差。城南窑场那边也差不多,值守的人从十来个减到三个,整天靠在墙根打瞌睡,连苍蝇飞过去都懒得抬眼皮。
皇城周边盘查南疆车马的关卡,值守力度也放宽了。原先每辆马车都要翻检半天,现在远远看一眼就放行。针对商行物料、流水的暗访,全数按下暂停。
闹了好几个月的入京风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按下了暂停键。
——
盛夏午后,暑气蒸腾,连日紧绷的高压气氛总算散开了。
城西宅院撤掉了大半外围警戒,院门不用白日落锁。巡夜暗卫减半轮岗,不用日夜绷着神经防偷袭。城内日化铺面、揽月酒楼、城郊货仓全部回归常态经营,账目规整,客流安稳,再也不用刻意造假账糊弄官府。
连日周旋算计,所有人身心俱疲。慕北黎索性下令,全员暂停对外谋划,留出五天空档休整。放下手头公务生意,松快松快。
宅院一下子安静下来,褪去往日紧绷的肃杀气,多了不少烟火气。
午后日头最烈的时候,院里庭院摆上竹席,搬来长条木桌。白无寒从地窖搬出冰镇凉茶,泡上晒干的薄荷、金银花,还抓了一把甘草片丢进去,说这样解暑去火,味道也不至于太苦。
瓷碗外壁凝满水珠,一碰冰凉透手。风吹过廊下藤蔓,沙沙作响,驱散大半燥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耷拉着枝条,只有树根底下那一小片阴凉,是全院最舒服的地方。
安安连日守着酒楼,早晚连轴转,难得清闲。她直接散了发髻,换掉干练劲装,穿上宽松素布长裙,盘腿坐在竹席上嗑瓜子。她连日紧绷的肩颈发酸,抬手揉着后颈,随口发牢骚。
总算能喘口气了。这段日子天天提心吊胆,白天盯酒楼营收、应付眼线,夜里对账、排布防备。我做梦都在核对代持文书,生怕漏写一个字,被扣个藏匿赃产的罪名。
她嗑了一颗瓜子,又补了一句:你们不知道,昨晚我终于没做噩梦,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自己都懵了——原来睡觉可以不做梦的。
十一坐在一旁磨刀。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刃,慢悠悠打磨刃口,铁屑细细落在地面。他连日调配暗卫、改造窑场、布设警戒,眼底压着淡淡的青黑,但神色比起往日柔和不少。
不止你累。底下暗卫也是连着两月轮值无休。十一抬手擦去刀刃浮灰,前阵子东宫攻势密,一步错就要全盘崩盘,没人敢松懈。如今对方暂时收手,刚好休整调息,补齐损耗的体力和气力。
他说完又低头磨刀,磨了几下,忽然补了一句:后厨还留着半碗绿豆汤,你要喝自己去端。
安安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帮我端过来?
手上忙着呢。十一头也不抬。
你磨个刀能磨一下午。
刀不磨会钝。
安安哼了一声,自己起身去端绿豆汤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故意说后厨有绿豆汤,好让我自己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