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县,山中,一处山谷。
这里不设守卫,却比任何地方都戒备森严。
满朝文武都知道这里,埋葬着开国帝后,以及,所有重臣。
……
大唐寿昌六十年,秋。
小虎头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进这座山谷。
他今年八十四岁了。
头发已经全白,脸上都是皱纹,背也驼了,走路摇摇晃晃。
他一路走到谷中,站在一间茅屋前,喘了一会儿气,轻轻的推开门。
茅屋不大,设施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江山社稷图。
地图很新,应该是今年小京书院的最新一版,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从漠北到岭南,从辽东到西域,海外诸国,西欧和美洲。
澳洲单独一块,设立都护府。
大唐全球四百九十九个道,全都在地图上标的清清楚楚。
屋里坐着一个中年人,看相貌也就三十岁,正在懒洋洋的打盹,躺椅微微摇晃着。
这人听见门响之后抬头,看见拄着拐杖进屋的老人,叹了口气,语气宠溺:“虎头,你来了。”
小虎头慢慢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喘着气:“爸。”
杨一笑缓缓坐直身体,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他自己的相貌还是三十岁的样子,儿子却已经头发花白满脸褶皱,当初顾小妹留给儿子的相貌,已经被岁月摧残到看不出来。
这时,外面又走进一个人。
是珠儿,同样也保留三十岁的容颜。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挎着一个装满香烛的篮子,看见小虎头后,珠儿点了点头。
“存存还好吗?”珠儿问。
小虎头的语气落寞,眼眶之中溢出泪水:“存存去年走了。”
珠儿沉默了一下,语气变的伤感麒麟:“这孩子比我还小几岁呢。”
小虎头擦了擦眼泪:“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儿孙们都在身边守着。”
杨一笑看着儿子,忽然在一旁问了一句:“虎儿,你身体如何?”
小虎头迟疑一下,终究不愿意瞒着父亲,坦诚回答道:“爸爸,我的情况不太好,太医们说,也就这一两年时间了。”
杨一笑的眼中闪烁悲痛。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站起来走到墙边,也拿起一个篮子,篮里放却不是香烛,而是一壶酒和几个杯子,以及他亲手炒的小菜。
“走吧,带你去上坟!”
小虎头拄着拐杖站起来,身体明显有些打晃。
杨一笑伸手想去搀扶,却被小虎头躲开了。
“爸,孩儿想自己走,我小时候能让您扶着学走路,到了这年龄不该让您扶。”
杨一笑怒了,语气却温和:“你就算一百岁,也还是我儿子,听话,爸扶着你。”
小虎头忽然哭了起来,嚎啕道:“好,我让爸爸扶着,其实,我更想念骑在您脖子上的日子。”
……
三个人出了茅屋,杨一笑和珠儿共同搀扶小虎头。
一家三口沿着一条小路,朝着山谷的后面走去,路很窄,杂草丛生,看得出很少有人走,走了很久才走到一片山坡。
山坡上立着一大片的墓碑。
很多很多,足足几十座,排得整整齐齐,宛如臣子在朝拜帝王。
每座墓碑上都刻着名字,有的已经被风雨侵蚀有些模糊。
杨一笑走到第一排,蹲下去把酒倒上,珠儿点上香,把纸钱一张张烧了。
“小妹,虎头来了。”
杨一笑轻轻的摩挲墓碑。
墓碑上刻着:大唐孝慈皇后,顾朝露之墓。
小虎头吃力的跪下,看着母亲的名字。
他记得母亲走的那天,雪下得很大,父皇蹲在菜地里拔萝卜,萝卜冻硬邦邦却被父皇揣在怀里。
父皇说:“你娘种的萝卜,为父要帮她收。”
他那时候还不算老。
现在他是真的老了。
杨一笑又走到第二排,倒酒,上香。
“宋师兄,虎头来看你了。”
墓碑上刻着:大唐中书省宰相,宋老生之墓。
小虎头的回忆有些模糊,但他依稀还能记起来宋先生。
那个鞠躬尽瘁的师伯,每天在中书省批折子到深夜……
父皇总是拎着灯笼去看他,两个人坐着喝粥。
宋先生走的那天,父皇站在灵前一句话没说。
杨一笑走到第三排。
“岳父,虎头来了。”
墓碑上刻着:大唐门下省宰相,唐青云之墓。
小虎头记得唐青云。
那是他的外祖父。
唐青云走之前,把门下省的印信擦了一遍,交到自己手里,笑着叮嘱自己:“虎儿,外祖父临死之前,不喊你陛下了,喊你的小名吧。”
“外祖父这辈子做了两件事,当你父皇的岳父,当你们父子俩的宰相,这两件事情都做得还行。”
杨一笑走到第四排。
“老崔,虎头来了。”
墓碑上刻着:大唐金吾卫大将军,崔寒山之墓。
小虎头记得崔寒山。
他是自己妻子崔小存的父亲。
自己娶存存的时候,崔岳父喝的酩酊大醉,抱着父皇大哭,抱着自己大哭:“陛下,虎儿,我把闺女嫁给了杨家,这辈子没别的心事了。”
杨一笑走到第五排。
“老刘,虎头来了。”
墓碑上刻着:大唐礼部尚书,天子卫首座,刘伯瘟之墓。
小虎头记得刘伯瘟。
刘先生总是笑眯眯的样子,干的却是最脏最狠毒的事。
他走的时候跟父皇说:“杨老弟,当年城门口的相识,你答应给我一顿饭,这顿饭,我用一辈子还了账!”
杨一笑一座一座坟墓走过去。
每一座墓碑前,都倒一杯酒,然后,点一炷香。
顾老大,顾老二,顾老三,顾老四,顾老五,顾老六……
李颖达,周怀仁,孙学周!
赵云,杨七郎,辛文郁,赵灵儿……
一座一座坟墓,全是一个一个曾经熟悉的音容笑貌。
杨一笑在前面祭奠,小虎头跟在后面磕头,虽然他现在是大唐皇帝,但坟墓躺着的都是他长辈。
他记得每一座墓碑下面躺着的人,当年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小时候,他管这些人叫伯伯,叔叔,姐姐,姐夫……
后来这些人一个一个走了。
……
走到最后一排,只剩一座墓碑。
这座墓碑后面的坟包很大,很大,非常大。
小虎头愣住了。
他看的很清楚,墓碑上刻着:杨一笑与妻妾合葬之墓。
竟然是父亲的墓碑?
没刻上开国帝王,也没刻上大唐二字,就简简单单的,杨一笑与妻妾合葬之墓这一行字。
杨一笑站在空碑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对小虎头说道:“这是为父给自己留的,也是给她们所有人留的。”
“你娘走的时候,为父跟她说,以后等我死了的时候,一定和她睡在一起。”
“你唐妈妈走的时候,为父也这么答应她跟。”
“后来,是你明月妈妈,明珠妈妈,青瑶妈妈……”
“为父答应过,等我死的时候搂着她们所有人一起睡。”
杨一笑说到这里,长长的叹了口气:“可是虎儿啊,为父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会死。”
小虎头看着父亲的脸。
还是三十岁的老样子。
而自己已经八十四岁,自己倒像是父亲的爷爷辈。
“爸爸!”小虎头忽然轻声开口,问道:“你很痛苦吧!”
杨一笑默然,良久点了点头。
小虎头又问:“爸,您这辈子活的累不累?”
这一次,杨一笑微微摇头:“不累。”
小虎头却叹了口气:“孩儿却觉得累了。”
杨一笑看向儿子。
只听小虎头吃力的说道:“孩儿当了六十多年皇帝。”
“爸您当年教的东西,孩儿这辈子一直努力干都,没给大唐丢脸,没给咱家丢脸。”
“现如今,大唐统治全球,四百九十九个道,子民高达十个亿。”
“丝绸之路通到了更远的地方,海军巡航四海让全球不敢异动。”
“存孝弟弟帮我打天下,天赐他们帮我治天下,孩儿带着他们,完成了您的心意。”
杨一笑嗯了一声:“你们很好。”
小虎头却叹了口气:“可孩儿老了,好累,我感觉好累!”
“存存走了,柔嘉走了,弟弟妹妹们也走了几个……”
“孩儿也快走了!”
杨一笑没说话,他眼中有泪水。
……
小虎头沉默良久,忽然问道:“爸,您和珠儿妈妈还要活很久吧?”
杨一笑摇摇头:“我俩也不知道,也许还要活很久。”
小虎头的眼里有心疼:“那您和珠儿妈妈会很孤独!”
杨一笑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会。”
小虎头的眼里更心疼:“那怎么办?”
杨一笑转过身,看着那一排墓碑。
顾朝露,宋老生,唐青云,崔寒山,刘伯温,顾家六兄弟,赵云,杨七郎,赵灵儿,辛文郁……
一个一个,都在这里。
良久之后,他低声说道:“为父有他们陪着。”
“无论他们在不在,也无论以后你在不在,为父替你们看着这片天下,活着一天就帮你们看一天。”
“这样的话,缓解孤独。”
小虎头看着父亲的背影。
这个背影还是那么挺直,跟他小时候看到的一样。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让他骑在脖子上,他欢呼雀跃,开心的不得了。
他趴在父亲背上问:“爸爸,咱们去哪,父亲说,去跟着你娘学种菜。”
他那时候觉得,父亲会永远这样背着他。
现在他八十四岁了,父亲还是三十岁的样子。
他慢慢跪下去,给父亲预留全家合葬的石碑磕头。
杨一笑默默看着他。
小虎头磕完头之后没起身,而是仰头看着杨一笑:“爸爸,我以后也葬在这里,您搂着妈妈们,我跟在身边睡,行么?”
杨一笑伸手把他扶起来,答应道:“好。”
父子两个站在墓前。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三十岁的父亲,一个八十四岁的儿子。
珠儿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
过了很久,小虎头道:“爸爸,孩儿该回去了。”
杨一笑点点头:“回去吧,注意身体。”
小虎头拄着拐杖,准备走出山谷,突然,他看到父亲蹲下来。
“虎儿,来,爸爸背着你……”
“你无论八十岁还是一百岁,都是爸爸的孩子。”
“小时候背着你,现在还能背着你。”
小虎头大哭嚎啕。
这一日,他被父亲背着走出山谷,一如幼年之时,趴在父亲宽厚的背上。
……
送走了小虎头之后,山谷又恢复了往日静谧。
杨一笑经常去扫墓,经常在墓前一站一整天。
每次总是珠儿来催促:“回去吧,以后能看的时间还长。”
杨一笑总是说:“再待一会儿,多陪陪她们。”
他蹲下去抚摸顾朝露的墓碑,就仿佛当年抚摸他的妻子顾小妹。
然后,他轻轻说一句:“小妹,虎头也老了,马上就要来陪你,你继续教导你儿子。”
可惜山谷幽幽,没有人回答。
杨一笑只能起身,收拾一下祭品,拎着篮子,和珠儿一起往回走。
山坡上的风很大,吹得坟边烧完的纸灰飞扬。
每次走到山坡下的时候,杨一笑都会回头看了一眼,几十座墓碑,整整齐齐的立在那里。
仿佛,对他这位开国大帝朝拜。
“珠儿,你说咱俩还能陪他们多久?”
“很久。”
“多久?”
“比你想的久。”
杨一笑笑了。
他转过身,珠儿跟着他。
夕阳慢慢落下。
墓碑静静地立在山坡上,等着大唐帝王下一次来看她们。
……
【全书完】
【山水哭了】
【没办法,平台要求完稿,我很难受,但也欣然,咱们这本书的成绩很不错,下一本再和大家共续前缘吧】
【咱们这本书的书友,山水每一个都记得,你们的打赏,你们的留言支持】
江南山水:“有你们,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