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章催泪,不想看别看】
还是这一年,大唐洪武二十三年,冬。
杨一笑忽然发了一道诏书,整个天下四方皆被震惊。
“朕已达成心愿,引领华夏一统,今禅位,于储君。”
天下哗然!
洪武大帝才四十五岁啊,白手起家的开国帝王不存在权力不稳,然而,竟连皇位都不坐了。
无论群臣怎么劝,怎么哭,杨一笑心意坚决,无人能更改其念头。
他亲自给小虎头举办了声势浩大的登基大典。
世人再不敢称呼小虎头之名,连大名杨辰一也只仅有少数人可称之。
年号,寿昌。
这是杨一笑亲自给儿子登基取的年号。
……
从那一日之后,很少有人见到杨一笑,只是听说退位养老了,陪着大唐的开国老人们住在某个神秘地方。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开国重臣消失在人前。
唐青云退了!
刘伯瘟退了!
开国第一代的重臣,因为年迈而不断告老。
但是,大唐的国力蒸蒸日上,宛如红日初升,每天都在攀升。
洪武二十五年,辽东到燕京的铁路开通,这时代第一辆简易火车出现,烧的是煤炭冒着咕嘟嘟黑烟,速度虽然缓慢,但只要有煤炭就可以一直行驶,
一辆火车的运输量,顶得上一万多辆牛车的运输量。
这一年,珠儿娘娘完成了她的心愿,铺了铁路,造了钢铁战舰,培养出了成体系的学子,小京书院的几千个弟子都成了理工大佬。
于是,珠儿娘娘也在人前隐退。
……
时间如流水,一晃几十年!
这一年,大唐寿昌三十五年。
顾朝露病了。
杨一笑禅位的时候四十五岁,顾朝露那一年四十二岁,如今杨一笑八十岁整,顾朝露则是七十七岁。
她操劳一辈子,终于还是病倒了。
病来的很急。
入冬那天她还跟杨一笑在散步,老两口说着今年雪来的晚可能是好事,说明小冰河气候要转变,终于不用担心百姓再挨冻。
第二天早上,她就病倒没能起床。
太医来了无数趟,道门更是不断有大医前来诊脉,然而诊断之后无人作声,竟然连药方子都不敢开。
杨一笑心里知道是什么情况,但他仍旧不死心的问医师:“是不是仅仅感了风寒而已。”
太医们不说话。
道门一位大贤叹了口气:“娘娘的脉象,无力回天了……”
杨一笑点了点头,没对任何人发火。
他让医师们全都离开,自己留在屋里陪着顾朝露。
顾朝露躺在床上,忽然冲着他笑了。
“夫君,你是不是在害怕。”
杨一笑的眼角有泪,扭头说道:“朕没怕。”
顾朝露叹了口气:“但你握着臣妾的手在抖。”
杨一笑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他下意识的把手收回来藏住不让顾朝露看。
顾朝露笑的越发欢畅:“别藏手了,你不止手在抖……”
“夫君,你扶起我,我跟你说说话,我想跟你说说话。”
杨一笑连忙把顾朝露扶起来。
顾朝露伸手,摸着他的脸:“你还是三十岁的样子,我已经老到快要死了。”
杨一笑眼泪滚滚:“你不老。”
顾朝露吃力的笑着:“你就会哄我,从我年轻那会你就哄我……”
“我照过镜子了,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
“我比你小好几岁呢,原以为应该是你先老!”
“当年你去山上接我的时候,我那时候满头都是少女的青丝。”
杨一笑泪水模糊眼睛,轻声道:“你那时候真好看。”
顾朝露调皮的反问道:“现在不好看了吗?”
杨一笑连忙改口:“好看,你现在也好看,一直都好看……”
顾朝露没再和他争嘴。
她默默躺在杨一笑怀里,喘息的幅度越来越低,良久之后,喃喃轻声:“臣妾年轻那会儿,一人独战群狼,现在,连喘气都没力气了。”
杨一笑不敢接话,唯有泪水磅礴。
顾朝露伸出手,帮他擦拭眼泪:“别哭,别哭,夫君,我舍不得你哭!”
“你哭,我心疼!”
“夫君,我走了以后,你别一个人待着,要学会去她们房里纾解纾解。”
杨一笑还是不敢接话。
顾朝露像是生气起来,如同撒气的小女孩一般:“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杨一笑这才答应:“听见了,我听见了,你这辈子无论说什么,我都听……”
顾朝露吃力的笑着:“你身边还有明月,有绣娘,有青瑶妹子她们,我走了之后,她们还能陪你一段日子。”
杨一笑连忙点头,哄她道:“你放心,朕会让她们陪,保证不难受,不会因为你走了而难受。”
顾朝露痴痴看着他。
“夫君,其实我知道,你在哄我,你心里肯定很疼。”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硬,一辈子嘴硬。”
“你心里难受的时候从来不说,就你一个人默默的扛着。”
“当年在泾县,你被人笑话,你忍了十几年,从不和人说你委屈。”
她说着咳了几声,杨一笑连忙给她拍背。
她喘了一会儿,话题显得很跳跃……
“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
“一间茅屋,一个小院,我不嫌你穷,嫁的时候满心欢喜。”
“那时候你就跟我说,一定让我过好日子。”
“夫君,你做到了。”
杨一笑的泪水满脸:“是,我做到了。”
顾朝露的声音喃喃:“你让我当了皇后,让我住进了大宫殿,让我生了虎头,咱儿子成了大唐的新皇帝。”
“你还允许我天天在御花园里种菜。”
“天底下哪有皇后种菜的呀,可你就是由着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这个人,什么都由着我。”
杨一笑的声音哽咽,但却努力装平静:“你喜欢就好,想种菜就种。”
顾朝露笑的满足。
也不知为何,她忽然认真起来:“夫君,我跟你说个事。”
“其实在咱们圆房那一夜,我就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后来你主动告诉我,那是在虎儿出生后,但我早就知道,我一直没说出来。”
杨一笑愣住。
顾朝露的声音变为喃喃:“我早就知道了,圆房那晚就知道了,你那会儿睡熟了,说着什么穿越……”
“我刚开始以为你说胡话,但很快就意识到你是梦中说真话,只不过,我当时心里好开心。”
“你性子那么冷静沉稳,却愿意在我身边说梦话,我之所以开心,是因为我感受到你我当成妻子。”
“夫君,我不在乎你从哪里来……”
“我不管你原来是谁,我只认你是我夫君杨一笑!”
“是我男人,是虎头的爹,是让我生儿育女的丈夫,这就够了。”
杨一笑的眼眶通红。
顾朝露不断摩挲他的脸:“夫君,你别哭,你哭了我会心疼……”
“我一辈子不愿意向你撒娇,因为我要像个正妻一般大气,今天,我想对你撒娇一回。”
顾朝露说着,艰难的喘了一会儿。
“我走了以后,你不能忘了我,听到没,这是我对你撒娇呐。”
“你要是想我,就去菜地里看看。”
“当年咱们第一次种菜的时候,你拎着水桶在井边帮我打水,我骂你傻,打那么多水。”
“你说,水多打点晚上可以洗澡。”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夫君真是可爱。”
杨一笑终于忍不住,放声的嚎啕起来。
顾朝露伸手擦他的眼泪,不断道:“别哭,别哭啊,夫君,你是洪武大帝,不能哭。”
杨一笑嚎啕着摇头:“我不是洪武大帝,我只是你男人杨一笑,小妹,小妹,我求求你再撑一撑,别抛下我。”
顾朝露的脸色幽幽
“夫君,我也想撑一撑,陪你多几年,可是……”
“夫君,我好舍不得你啊!”
她说着,手慢慢松了。
“夫君,我困了,想睡一会儿,你搂着我,别放手。”
杨一笑紧紧把她搂在怀里:“你睡,我一定搂着你。”
顾朝露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慢慢变凉。
临闭眼那一刻,她脸上带着笑……
“夫君,你知道吗,当初你去山上接我,把我一路背着回家,我好开心,我好开心。”
“从那天起,我跟自己说,我有了自己的家,不是娘家!”
“是夫家!”
杨一笑坐在床边,搂着顾朝露坐了很久。
窗外大雪漫天,院子里一片白。
有一处菜地,萝卜还没收,被雪盖住了,像是掩盖了世间的遗憾。
……
大唐寿昌三十五年,一道诏书让天下嚎哭。
大唐太后,追随太上皇白手起家的太后,顾朝露,崩。
谥号,孝慈。
朝堂对外宣布,太后葬于泾县,与太上皇杨一笑合墓,世人据此推测太上皇也早已驾崩。
否则的话,朝廷怎会在宣布之中用了‘与太上皇合葬’这种说法。
……
顾朝露出殡那天,杨一笑没出现在世人前。
他不适合出现,因为他相貌依旧三十岁。
他躲在后面,看着满朝文武行礼,看着小虎头跪在地上磕头,看着唯一还存世的顾老六哭到昏厥。
他始终没出来,自己躲在后面默默流泪。
夜晚里,他守灵,偶尔会起来走走,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悠。
他走到菜地旁边,看着妻子临终前种下的最后一茬萝卜,他蹲下去拔了一根萝卜,冷冰冰的萝卜被他放进怀中。
“小妹,我帮你收这最后一茬菜!”
他不顾寒冷,用胸膛温暖那根萝卜。
……
小虎头找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呆呆站在雪地里,怀里揣着一根冻萝卜,身上落满了白皑皑的雪。
小虎头如今也五十多岁,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爸爸。”
这个时代,能喊爸爸的只有几个人。
杨一笑没回头。
“你娘种的萝卜,为父今天要帮她收完。”
小虎头的眼泪滚滚:“父皇,回去吧,雪太大了。”
杨一笑却摇摇头:“你娘临走时,说为父当年笨,,帮她打水浇菜,打了那么多水,她不知道,我故意的……”
“我喜欢她洗澡的样子,所以多打点水晚上用。”
小虎头嚎啕大哭。
这一夜,父子两个顶风冒雪,大唐前后两代帝王,为了一块菜地而忙碌。
当天色快亮的时候,文武百官即将来抬棺出殡,杨一笑再次躲回幕后,身边堆满了顾朝露种的萝卜。
他做到了,他帮妻子把最后一茬菜收了。
“小妹,慢走,下辈子,若你有来世,我还要娶你。”
没有人回答。
但杨一笑知道,她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