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燕京,中书省内。
已经是深夜里,中书省的许多差房里竟然还亮着灯。
由于宋老生勤政的缘故,导致很多官员也跟着效仿。
最中间那间公房,是宋老生办差之处。
这间屋子很大,但设施却不多,到处摆满了桌子,桌子上全都是公文。
此时宋老生坐在最中间的桌案后,两侧则是其他官员在掌灯批阅。
宋老生的桌案上公文也不少,已经到了深夜竟然还有三大摞。
左边是大唐各道报上来的要物,右边是六部送过来需要审核的文牍,中间那一摞虽然不算厚,但每一份都需要他亲笔签署。
并且,这三摞公文还在不断增加……
每过一会儿就有一个官员走过来,把一份公文放到三摞之中的某一摞上,小声说道:“这一份也得您过目。”
宋老生忙的连回话时间都没有,拿着一份一份公文不断的阅读。
当他拿起又一份公文的时候,翻开仅看了几眼就陷入沉思
“河西道秋粮征收,比去年多增加两成。”
宋老生盯着公文上报奏的这份数字,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地叩动敲击着。
他眼神之中有思虑,面色带着沉吟。
西夏已经灭了十五六年,现如今被划分为大唐的河东河西两道。
河东道靠近山西,主要以果木种植为主,但河西道有着河套走廊的千里沃野,号称塞上小江南。
那里是大唐西北的米粮之仓,粮食的产出一年比一年高。
尤其是经过多年迁徙百姓过去开发,十几年以来已经把土地种的熟了,熟地的产量,一定会比十几年前高很多。
按照宋老生的推测,今年河西道的粮产至少要增加5成。
然而这份奏报上却写的是,秋粮入库多两成。
那么剩下的三成呢?
“会不会被地方上截留了?”
“莫非河西道已经滋生贪腐?”
宋老生的眼神犀利起来,但他很快就把犀利的眼神压下去。
原因是他脑中稍微一转,就想到了一种可能,他隐隐猜测到,河西道少报的三成粮食也许不是贪腐。
“这三成粮食很可能调拨去了西域。”
为了坐实他的猜测,宋老生立马从案牍上抽出来西域都护府报上的粮草调拨册子。
他迅速的翻看了着,逐项对比调拨细节。
对上了,丝毫不差。
“既然丝毫不差,这才可以批复!”
做事这么细致,是宋老生的风格。
他提笔在公文上批注道:“河西道上报粮食增产两成,实则应为五成,其中三成调拨西域,用于西域大军的粮草耗费,着令户部并河西道一同核实,再令西域都护府签署佐证。”
“并要求,河西道详细列明最近三年粮产数字,百姓人口增长数字,新垦田亩数,旧田亩数,一并报中书省。”
宋老生批完了这份公文,顺手放到桌子边。
立马有官员过来取走,拿到盖印那边用上了中书省的印。
紧接着,宋老生又拿起一份公文翻阅。
这份是兵部的公文,上报的是军械核销比去年多了两成。
宋老生仅仅微作思考,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西域战争虽然已经收尾,但去年兵械消耗肯定还很大,兵部能控制在两成,已经是很节省的用法。
因此,宋老生提笔在公文上批复:
“着令兵部复核一番,并附上征西大元帅佐证之言。”
“再令,西域都护府上报兵器耗损数目,与兵部所报之数目相互对照,十五日之内重新报中书省裁定。”
批完了这一份之后,宋老生使劲扭了扭脖子。
他这算是稍微活动一下,然后立马又拿起一份继续批。
这一本极为重要,大唐王朝的明年预算总开支。
宋老生足足看了得有小半个时辰,方才提笔在公文上逐项的批阅,看到有些不妥当的地方,他会画一个圈作为标注,最终,写下他的批复意见。
“此事重大,需三省六部一起在早朝商议,且要请奏陛下允可之后,方可定下明年预算开支。”
……
夜越来越深了。
宋老生的案牍上,公文在慢慢变少。
屋里的官员们逐渐离开,他们完成了自己负责的那一项任务。
当最后一个官员打着哈欠行礼告退时,宋老生仍旧低着头在批阅属于他的文牍。
直到三大摞全都批完,他才放下毛笔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杨一笑亲自拎着一盏灯笼,后面跟着一个小太监提着食盒,径直走进这间屋子,小太监把食盒放到了宋老生的桌上。
小太监不需要任何吩咐就开始动手,打开食盒将几碟小菜从里面端出来。
最后从食盒端出来的,是两碗热气腾腾的粥。
小太监的动作很娴熟,显然经常给宋老生送饭。
杨一笑已经拽了把椅子坐好,笑着对宋老生说道:“我知道你肯定还没回家,所以过来陪你一起吃点夜食。”
宋老生习惯性的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杨一笑伸手轻轻按了回去,叹口气道:“师兄你累成这样,没必要耗费体力”
“守什么所谓的君臣之礼?”
“咱们私下里不必如此啊。”
宋老生无奈,只能答应一声。
杨一笑主动把一碗热粥递过去,轻声说道:“尝尝,这是朝露亲自熬的,老规矩,咱们兄弟两个一人一碗。”
宋老生点点头,问道:“陛下您也刚忙完吧?”
杨一笑嗯了一声:“今日需要朕批阅的奏疏不算多,所以我忙完之后想着过来看看你,满朝官员都知道,你这个宰相比我累。”
宋老生没再说话,端起那碗粥轻轻喝了一口,忽然也不知为何,他面色怅然的叹了口气。
杨一笑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味道不合适吗?”
哪知宋老生怔怔的端着粥碗,好半会儿才喃喃自语开口道:“味道很好,不愧是娘娘的手艺,微臣刚才那一口下去,竟然忍不住想起了当年的往事。”
“那一年,微臣去杨家村的时候,娘娘端来的第一碗饭也是粥。”
杨一笑忽然开口打断,轻声道:“师兄,聊家常的时候就不要说什么微臣和娘娘,我是你的师弟,朝露是你的弟妹。”
宋老生点点头。
由于他提起往事,让杨一笑也忍不住陷入回忆,轻声道:“那时候我才刚刚有点小钱,自己吃饭的时候其实不怎么舍得吃。反而外人如果来求食,总是想尽办法让人吃饱。”
“我还记得师兄你那次把碗都舔了个干净。”
宋老生怅然若失的道:“那是我上半生最饱的一顿饭。”
杨一笑没有立马接话,他也端起粥喝了一口。
等他放下粥碗之后,目光看着宋老生:“师兄,这些事情你都还记着啊?”
宋老生的语气充满感情:“记得,怎能不记得呢?”
杨一笑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一直记得,那天你带着全家来我村里讨饭,却又蹲在村口畏畏缩缩的不敢进去,当时我看到之后主动走过去,蹲下去问你从哪里来?”
宋老生把话茬接过来:“我当时说的是,杨师弟,是我,宋老生,县学里的童生,咱们一起考过好几届,你莫非不认识我了吗?”
杨一笑沉默。
他那时候刚穿越不久,事实上确实不认识宋老生。
但他知道当时宋老生为何那么说,无非是人在走投无路之时的最后挣扎,担心乞讨不到食物,所以先攀一攀关系。
这时只听宋老生再次开口:“你喊弟妹给我们端来了粥,一碗一碗的不断端过来,全是肉粥,还有一大筐肉饼。”
杨一笑的语气也带着回忆:“我记得那天是嫂子先喂你家孙儿,小家伙饿的已经睁不开眼,几口肉粥喂下去之后,脸色才稍微有了一点人的活泛气。”
“朝露她把另一碗粥端给嫂子的时候,嫂子仅仅喝了一口就眼泪哗哗往下流。”
宋老生嗯了一声:“她后来跟我说,那碗粥是她跟我二十多年都没尝过的好东西。”
杨一笑继续回忆:“我记得大侄子那天一气儿吃了五个肉饼,大侄媳妇在一旁满脸担心他会被撑死,不断拽他的袖子,可他却像没听见一般。”
宋老生笑了:“饿坏了,全家都饿坏了。”
杨一笑点点头:“他吃了几个饼子之后,忽然想起来自己妹妹还没吃,于是从筐里抓起一个急急塞给妹妹,可是大侄女没敢接,那时候胆子特别小。”
“大侄很急,不断的说,妹,你快吃啊,你饿得快不行了。”
“最终还是我温声鼓励,大侄女才敢把饼子接住,当她接住饼子的那一刹那,立马疯了一般的放在嘴边咬。”
宋老生的眼中流出泪水。
杨一笑也陷入了沉默。
足足好一会过去,杨一笑才轻声说道:“大侄女那天吃相挺难看的。”
宋老生抬起了头,喃喃道:“是啊,那丫头蹲在最后面拼命的啃饼子,端着粥碗直接往嘴里倒,粥顺着嘴角淌到下巴上,滴到衣服上……”
“她吃的太急呛住了,剧烈咳嗽导致鼻孔里喷出了粥。”
杨一笑叹了口气:“姑娘虽然饿成那样,但却还知道害羞,她慌张的拿袖子擦嘴,擦衣服,结果越擦越慌张,脸胀的通红通红,让人心疼。”
宋老生说道:“我那时候看着她的慌张样子,心里也是疼的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