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天玄界的天空,格外湛蓝。
南大陆海渊上空,界门早已洞开,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一道光梯自界门中延伸而下,落在海面上,如一条通往天穹的银路。
李太白立于光梯之下,白衣猎猎。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片他守护了八百年的天地。葫芦山上的老松,南大陆畔的渔村,南大陆的万家灯火,还有那些送行的人们。他将这一切,一寸一寸,收进眼底,刻进心底。
他笑了笑,转身,踏上光梯。
光梯微温,踩上去,如踏着一层柔和的云。他一步步向上走去,越走越高,越走越远。
身后,两族万修的呼声,如潮水般涌来:“恭送剑仙!”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若回头,便舍不得走了。
他一路向上。光梯两侧,云海翻涌,风声猎猎。他低头望去,天玄界在他脚下,渐渐缩小,化作一片青翠的轮廓,又化作一粒温润的明珠。
他忽然觉得,这片天地,真的很美。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站在南海的山丘上,望着满天星斗,曾梦想过有朝一日,能走到天的尽头去看看。
如今,他正在走向那个梦。
光梯很长。他走得很稳。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剑意,仿佛在与这方天地作最后的道别。
他走了不知多久,终于走到了光梯的尽头。
界门,就在眼前。
那扇门,高不知几万丈,通体流转着温润的灵光。门上的道纹,繁复而古老,仿佛记载着无数岁月之前,那些先贤登天的足迹。
李太白立于界门之前,缓缓整了整衣袍。他抚过腰间那柄相伴八百年的长剑,低声道:“老伙计,咱们走。”
长剑轻轻嗡鸣,仿佛在回应他。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迈入界门。
刹那间,他仿佛穿过了一层温润的水幕。眼前的世界,骤然一变。
他看见了浩瀚的星空,看见了无垠的虚空,看见了一颗颗悬浮于黑暗中的世界,如尘埃般点缀在天地之间。
他回头望去,天玄界,已经缩成一颗遥远的光点,静静悬在虚空之中。
他立于虚空,回望那颗光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良久,他缓缓抬手,朝着那颗光点的方向,轻轻挥了挥。仿佛在与那片他守护了八百年的天地,说一声再见。
然后,他转身,向着灵界的方向,大步而去。
他走得很快,衣袍猎猎,仿佛要将所有的眷恋,都抛在身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李太白,便是灵界的一名修士了。过去的辉煌,属于天玄界;未来的路,属于他自己。
他要去看看,那方更广阔的天地,究竟藏着怎样的风景。
他想起出发前的那几日,李清月姐妹几乎日日陪在他身边。李清霜像小时候一样,扯着他的衣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仿佛要将往后几十年的话,都提前说完。
他想起金睛猿站在南大陆畔,冲着他的背影吼道:“李太白!本座的酒给你存着!你可得回来喝!”
他想起玄羽蛇化作的黑袍身影,立在崖边,没有说话,只朝他拱了拱手。
他还想起那些山呼海啸般的送行声。那些声音,此刻还回荡在他耳边,化作一股温热的力量,推着他向前。
他行于虚空之中,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孤单。他的身后,有无数人在盼着他好。
这份念想,比任何法宝都贵重。
登天梯的过程,比他想象中要平静许多。没有劫雷,没有心魔,只有一路的云海与星光。
他走在光梯上,偶尔会停下来,看看脚下的天玄界。那片天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可他心里,却始终留着它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天外天初探虚空时,雷万钧对他说的话。那时他说,界外之地,化神亦不能深入。如今,他不仅深入了,还要踏着天梯,前往更远的灵界。
他想着,不由有些感慨。修行这条路,当真是走不到头的。
光梯尽头,界门开启的那一刻,一股浩瀚的灵气扑面而来。那灵气与天玄界的截然不同,浓郁得近乎实质,仿佛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修为在轻轻流转。
他踏入虚空,感受着那股灵气,只觉通体舒泰。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那些前辈都心心念念要飞升灵界了。
这方天地的灵气,确实远非天玄界可比。
他立于虚空,适应了片刻,才缓缓打量四周。远处,有诸界的微光,如尘埃般点缀在黑暗中。而灵界的方向,则泛着一片温润的光芒,仿佛一颗巨大的明珠,悬于虚空之中。
他望着那片光芒,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悸动。
那便是灵界了。他修行八百年,终于走到了它的面前。
虚空跋涉,并不轻松。虽然灵气浓郁,可那方天地毕竟遥远,途中也有混沌罡风与虚空乱流。他一路行来,以剑意护体,倒也平安无事。
途中,他遇见了一艘游弋的灵舟。舟上修士见他独自在虚空中行走,都有些惊讶,好心载了他一程。
舟上一位老修士问他:“道友这是要去灵界?”
李太白点头:“正是。”
老修士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道友修为不俗,独自横渡虚空,倒也是条汉子。不过灵界规矩多,道友初去,凡事多留心便是。”
李太白谢过那位老修士的提点,心中暗暗记下。
数日后,灵界的轮廓,终于越来越近。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大陆,悬浮于虚空之中,表面流转着温润的灵光。天穹之上,有飞舟往来,有仙鹤盘旋,处处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象。
他立于虚空,望着那片大陆,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大步向那片大陆飞去。
身后的虚空,渐渐远去。前方的灵界,越来越近。
他仿佛能感觉到,那方天地之中,有无数新的机缘,新的故人,正在等着他。
当他真正踏入灵界的那一刻,他只觉天地豁然开朗。
灵气如潮,道则显化于目。他放眼望去,山是那样的高,天是那样的远,连风里,都带着一种与天玄界截然不同的味道。
他站在灵界的大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浑身经脉都在欢呼。
他忽然想起师父当年的话:“剑要拿稳,更要拿活。”
如今,他站在这方更广阔的天地里,握着那柄陪伴了八百年的剑,忽然觉得,那话里的深意,他又多悟了几分。
他笑了笑,低声道:“灵界,我李太白,来了。”
他大步向前,衣袍猎猎,身后,是他走过的漫长来路;身前,是他即将踏上的崭新征程。
他走了很久,直到暮色降临,才寻了一处山脚歇脚。他生起一堆篝火,取出酒葫芦,对着火光,慢慢喝着。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他望着那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葫芦山上那盏长明的灯火。
他笑了笑,仰头灌了一口酒,低声道:“从今往后,我便是灵界的人了。可那片天地,永远是我的来处。”
他放下酒葫芦,望着满天的星斗,心中一片安宁。
他知道,今夜之后,他将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在这方广袤的天地里,重新开始。
他阖上眼,枕着剑,听着灵界的山风,很快便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