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结束后,鄢都大君带南潇去了他的寝宫。
不是上一次那个被南潇劫持时的房间,是真正的、属于冥王的寝宫。它在鄢都山的最深处,要穿过九道门、九条走廊、九个庭院才能到。每道门上都有封印,只有冥王的血才能打开。那些封印是金色的,在门上流动,像是活的一样。鄢都大君把手按在门上,血从指尖渗出来,封印吸收了血,门就开了。
第一道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挂着画。画的是地狱的风景——冥河、奈何桥、望乡台、孟婆亭。那些画不是用笔画出来的,是用魂魄的光画出来的,画面上有光在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第二道门后面是一个庭院,庭院里种着一棵树。树不高,但很老,树干上全是皱纹。树叶是红色的,像是枫叶,但不是枫叶,是地狱特有的树种。风一吹,红叶就落下来,落在地上,铺成一条红毯。
第三道门后面是另一个庭院,庭院里有一口井。井很深,看不见底,但能听见水声。水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
第九道门后面,就是寝宫了。
房间很大,但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
床很大,能睡下五个人。床架是黑铁铸的,上面刻着符文。床垫是兽皮铺的,厚厚的好几层,软硬适中。枕头是两个,并排放在床头。被子是绸缎的,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鸳鸯。
桌子是石头的,很重,搬不动。桌上放着一盏灯,灯是铜的,灯芯是棉的,灯油是菜籽油的——跟南潇小时候用的那盏灯一模一样。
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黑色的,是鄢都大君平时穿的。外套上有一根头发,很长,是南潇的。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那个女人站在一片花海中,长发及腰,裙摆被风吹起来。她微微侧头,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半张脸。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到她在笑。她的笑很轻,很淡,像是春天的风。她的背影很美,美得让人想走到她面前,看看她的脸。
南潇看着那幅画:“这是谁?”
“你。”鄢都大君说。
“不像。”
“这是三千年前的你。”鄢都大君说,“那时候你还没有现在的身体,只是一缕魂魄。我花了三百年画这幅画,画了改,改了画,总也画不像。最后我发现,不是画技的问题,是我记不住你的脸。”
“为什么记不住?”
“因为每次见到你,你都在变。”鄢都大君说,“你有时候是个小女孩,有时候是个老妇人,有时候是一只鸟,有时候是一棵树。你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
南潇转身看他:“我们前世就认识?”
“不是前世。”鄢都大君说,“是更久以前。你是天地间的第一缕光,我是第一道影。光与影本是一体,后来分开了。光去了天上,影留在了地上。光变成了太阳,影变成了黑夜。”
“所以你要找的,不是我这个人,是那缕光?”
“都是你。”鄢都大君说,“三千年前是你,现在也是你。光会变,但光不会灭。光会走,但光会回来。”
南潇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情话水平,比王子强弱多了。”她说。
“王子强是谁?”
“一个傻子。”南潇笑了,“不提他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鄢都大君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床很软,不是地狱的硬石板,是人间的弹簧床垫。花姬提前让人搬进来的,说是“冥后不能睡硬板床,对腰不好”。鄢都大君一开始不同意,说“冥王的寝宫从来没有放过人间的床”。花姬说“那你就睡地上”。鄢都大君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上一次洞房花烛。”南潇说,“是我逼你的。”
“嗯。”
“这一次。”
她转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冷,只有暖。那种暖不是太阳的暖,是月亮的暖——淡淡的,柔柔的,不刺眼,不烫人,但能照进心里。
“这一次,你自愿吗?”
鄢都大君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很凉,像是秋天的河水。他的手指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嘴唇。她的嘴唇很软,很润,不像上次那样干裂出血。
“我自愿。”他说,“三千年前就自愿了。”
红烛燃起。
烛光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一大一小,靠在一起。影子在墙上晃动,像是在跳舞。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这一次,没有打斗,没有撕扯,没有哭喊。
只有两颗心,在黑暗中慢慢靠近。
窗外的星辰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是祝福,又像是见证。
南潇靠在鄢都大君的肩上,闭上了眼睛。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他的心跳不像冥王的心跳,像是一个普通男人的心跳。他的体温也不像冥王的体温,暖暖的,热热的,像是一个活人。
“鄢都大君。”她轻声说。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
“一直有多久?”
“你想多久就多久。”
南潇没有再说话。她靠在他的肩上,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或者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但空白不是空虚,空白是安宁。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担心的安宁。
鄢都大君没有睡。他低头看着南潇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鼻梁很挺,从侧面看像一座小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平稳。她的头发散在他的肩上,黑黑的,亮亮的,像是一匹丝绸。
他伸手把一缕头发从她脸上拨开,动作很轻,怕惊醒她。
“南潇。”他轻声说。
她没有反应。
“谢谢你来。”他说。
她还是没反应。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靠得更近了,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窗外的星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那些星光很轻,很柔,像是一层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