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历1191年11月11日,诺维亚。
沈充把昨晚那段访问看完,关掉了声音。
窗外,人造晨光正沿着楼群上缘一点点亮起来。花园里的维护车停在路边,让一群上学的孩子先通过。远处商业廊桥的新闻屏幕上,又出现了那张他已经看得有些陌生的脸。
左前端着咖啡走过来,没有看画面,先看了他一眼。
“还在琢磨?”
“他们剪掉了后面半句。”沈充说,“我说的是没有拿到家族资产,标题变成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左前在对面坐下,往窗外瞥了一眼。
“你以前看我比赛,觉得转播里的我像不像本人?”
“像。就是比平时正经。”
“我输过的那几场,他们也没放进夺冠集锦里。”
沈充笑了笑,知道他在说什么。
“可这回他们替我省得有点多。”
“有人替你卖惨,总比追着问你那艘船哪来的强。你不喜欢,记着别看就是了。”左前抿了一口咖啡,“别看几天新闻,真觉得自己只剩一块石头。那我们几个算什么,临时雇来撑场面的?”
“你这个价,我暂时雇不起。”
“熟人可以晚点结。”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话便停了。左前把终端放到桌边,继续看下午出行的安排,没再等着谁接下一句。
秦江雨从外面回来,见他们已经坐下,拉开秋刃旁边的椅子。他刚去看过车辆接驳的位置,外套上带着走廊里的凉意。
“拍卖场周边今天人不会少。回程按康盈定的走,别临时跑去接受访问。”
沈充点头:“李映也提醒了。”
“她担心你说错话,我担心到时候找不到你。”
秋刃抬头道:“你以前在酒吧,最不愿意坐着等人安排。今天尽量忍一忍。”
“原来你还记得我那些好处。”
“记得。每次出事都挺热闹。”
她说完,将早餐往秦江雨手边推了一点。他接过来,问她睡得怎样,两人的声音随之低了下去。沈充没去凑这个话头,重新看了一遍晚上需要出面的几个时间点。
文达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这时他放下杯子,问:“刚才哪句被剪了?”
沈充把原来的回答重复了一遍。
文达听完,想了想:“那就让李映留意。标题是标题,别让后来引用的人,把没说过的话也记到你头上。”
沈充将这件事发给李映。发完以后,他才觉得从昨晚开始盘在心里的那点不舒服松了些。
他并不怕面对人。过去在卫星城讨生活,什么难听话没听过。可那些人当面怎么说,背后怎么想,他多少能看见一点;如今一张脸摆到无数屏幕上,别人替他高兴、可怜他、嘲笑他,他反而不知道该冲谁开口。
左前看他收起终端,才问:“舒服点了?”
“你看出来了?”
“你从刚才起就只盯着自己看。以前都是看别人。”
沈充失笑,终于拿起已经放凉的早餐。
康盈和罗桓随后进来,两人刚把现场名单核对完。她把一处新的会面安排交给秦江雨,说明哪个时间段需要他在外面照应。罗桓则告诉沈充,场地一侧的临时通道已经关闭,记者将集中在另一边。
“有变动?”沈充问。
“拍卖行自己调整的。”康盈说,“我过去看过,不影响我们原来的进出安排。”
“你们定。我不临时改。”
“你说这句,我就放心多了。”
她语气平常,没有趁机训他。过去几次行动里,沈充临场作过一些冒险决定,有的救了人,有的让同行者捏了一把汗。康盈并不想把那股冲劲全管没了,只希望今天这种场合,他肯先跟身边的人说一声。
宗政弘也将通讯检查结果发了过来。他没坐到餐桌旁,正靠在外间门边做最后一次测试。
“场地方的访客网络不太稳定。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我们的联络不受影响。”
秦江雨问:“昨天也是这样?”
“昨天没这么多人。今天一堆设备接进去,他们还给媒体单开了上传通道。”
“好。你盯一下,有变化告诉康盈。”
宗政弘点点头,转身继续处理。沈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现在很多事已经不用自己提醒,这个曾经跟在他们后面问东问西的年轻人,也有别人等着听他判断的时候了。
吃过早餐,秋刃留下来陪沈充坐了一会儿。
“莫彩波最近怎么说?”她问。
“复查正常。下一次按原来的时间去。”
“手呢?”
沈充活动了一下右手:“早上有点僵,医生知道。不影响。”
“基因改造会有一些后遗症,你切记一定要每天定期看指标。”
“这个我明白的,不会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
“以后你变成有钱人更要懂得惜命!”
“你就别给我压力了秋姐。”
“哈哈。”
秦江雨在门边等她,见两人说完,才问:“走了?”
“走。”秋刃站起身,“晚上见。”
沈充送他们到门口。再回来时,左前已经替他关掉了那段循环播放的访问,只留下当天的安排。
“歇会儿吧。”左前说,“今天有的是人看你,不差你自己这一个。”
“嗯,累的!”
沈充坐下,没再打开新闻。
二
下午,诺维亚中央商务区的灯光比往常提前了半小时。
拍卖场所在的楼群横跨两条公共步行廊道。最下层的访客大厅连接交通站台,上面两层属于展览和会议区域,再往上是长期租用的办公空间。透过大厅外壁,可以看见北侧货运线的列车穿过远处的封闭管道。货物与人流各自走自己的路,只有沿途不断更换的公司标志,提醒人们它们其实属于同一座城市。
《霜序》的新闻已经在屏幕上滚动了三天。
有人专门来,有人只是下班路过。开放观看区里,两名年轻人举着终端,比较哪一家媒体把那块晶石拍得更像值六千万的东西。
“这个好,里面像有一条银河。”
“你买回去放桌上就知道了。”
“我买得起桌子就不错了。”
旁边的人听见,笑着挪开了半步。
几名真正登记参与竞买的代表从另一条通道进入,没有接受采访。有人的目标是今晚其他拍品,也有人只是想亲眼看看,究竟哪家公司肯在这样一块矿物上付出六千万星币。
买不起和不愿买,是两回事。
戴维·桑很清楚这点。
他站在后台,看工作人员确认显示内容,先纠正了一处委托人的名字,再让他们撤掉一条未经确认的介绍语。
“‘改变产业格局的技术遗存’,他妈这么假的话谁加的?”
年轻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媒体那边的素材——”
“媒体可以胡说八道,你个没脑子的居然照抄,专业度跟公信力何在。”
“现在删。”
戴维点点头,没有继续训人。他做这行多年,见过太多东西在灯光下面长出原本没有的来历。一句漂亮的话,在成交之前叫宣传,成交之后可能就是争议。
沈充进来时,他正好将修订后的展示内容关闭。
“最后再确认一次。拍品的材质和刻录内容,按已经公布的鉴定范围介绍。涉及柴先生的继承争议,不由拍卖行作判断。”
“明白。”沈充说。
“竞买结果也不代表任何机构承认你的继承资格。”
“这关你什么事?你要不要听听你在问什么,做好自己的工作。”
戴维看了他片刻,笑道:“抱歉,是我话多。”
“再这样都让你讲,我今晚最好少说两句。”
戴维无趣的保持沉默。
李映从侧边走来,手里没有拿稿,只将一小段提示推送给沈充:“今晚的问题会比预展尖锐。没想清楚的,可以不急着答。”
沈充看了眼提示:“我最怕他们同一句换个问法,问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确定说了什么。”
“所以别替提问的人补充。”
左前在门旁听着,忽然道:“倒像找人问口供。总得让你多说两句,才好挑。”
李映点头:“你们心里有数就行,现场别跟记者争,争论就掉入陷阱。”
李映这句话说完,才转向戴维确认采访出口。她在预展期间已经做过一轮媒体协调,拍卖结束后这份短期工作便进入收尾。至于以后是不是继续跟沈充做,她还没有给出最后答复。
康盈没有加入玩笑。她与场地方负责人核对过走廊、休息室和应急出口,又请对方把昨天临时借用的维护人员名单补齐。对方嫌麻烦,她也没有提高声音,只站在那里等。
等到名单真的补上了,她才离开。
罗桓在公共区域看见她,问:“好了?”
“少一个人的离场记录。查到是设备忘了同步。”
“人呢?”
“主管确认他今天休息。还在核实。”
罗桓点头,没把这件小事立刻想成阴谋。但他将那个入口的位置重新看了一眼。
三
叶蓁抵达得很准时。
她以诺维亚当地一家投资公司的授权代表身份签到,工作人员核验后,引导她进入竞买席。公司名称落在电子座位标识上,和旁边几家来自地球、月球与外围航路的企业没有什么不同。
山下信子稍后到场,先与一位设备供应商说了几句话,才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闻素则在另一侧,她没有竞买终端,只拿到了普通受邀席位。
三个人没有凑在一起,也没有特意装作互不相识。
入场前,叶蓁在侧厅与她们短暂碰过面。
闻素问:“真有人跟你抢怎么办?”
“先看看是谁。”叶蓁回答。
山下信子看着展台方向:“看热闹的多。真让他们拿钱,没几个人愿意。”
“万一呢?”
“哪有那么多万一,”叶蓁笑了笑,“万一沈充怎么不去买彩票,直接中一亿,省的我们在这里烦了。对了,你公司那批货今天不是到了?”
闻素呼出一口气:“到了两批。还有一批卡在检验舱。”
“有问题?”
“对不上一个型号。我让人回去查了。忙了一天,到这儿还得看一块石头。”
叶蓁只说:“今天得让他把后面的事做起来。”
话说到这里,三人便各自去了安排好的位置。
她们清楚今晚的目的,也清楚公开交易能够说明什么、不能说明什么。没有哪张成交确认能替所有往来免去询问。该承担的业务责任仍在各自公司名下,未来的合作还要一件件谈。
闻素坐下后,收到邵枫的一条消息,问现场怎样。
她回道:“人挺多,还没开始。”
紧接着又来一条:“秦教官他们都到了?”
“到了。”
“结束说一声。别只顾看。”
闻素看着最后几个字,不由得笑了一下。她确实已经把台上的灯看了好一会儿。从前在后方处理船货时,谈一笔生意能听见起降设备的震动,眼前这地方却安静得连椅子挪动都有些显眼。
她还不太习惯。
八点整,主厅亮度缓缓降低。
四
前面的几件拍品依次成交,有一件没有达到保留条件,被留了下来。
沈充在侧厅观看实时画面。左前靠着墙,最初还点评两句,后来实在无聊也不说了。拍卖师的声音经过处理,平稳清晰,每次报价之间都有短暂停顿。没有影视片段里的喧闹,更没有人站起来叫骂。
这让沈充有点不适应。
他本来想找点事做,伸手端起水,又发现已经喝空了。
文达把另一杯推过去。
“等结束了再看评论。”
沈充看了一眼手边的终端,笑道:“我还没打开,你就知道我要看?”
“刚才已经看两回了。”
沈充将终端扣下。文达也不再劝,只陪他看着主厅的画面。
随后,《霜序》出现在主厅中央。
真实的晶石被固定在展示装置里,小得几乎可以握进手心。外围放大的影像显示着它的棱面、微小裂隙和里面的刻录痕迹。鉴定说明随之出现,没有神秘能源,也没有能够开启财团系统的权限,只有材质、尺寸、保存状态,以及这件家族纪念物目前能够核实的相关信息。
观众席短暂响起低低的交谈。
拍卖师按公布内容完成介绍,最后报出价格。
“六千万星币。”
侧厅里,宗政弘下意识坐直了。
主厅安静了几秒。
有人低头看终端,有人向身旁的人说了句话。一个坐得很靠前的男人笑着摇头,却没有离场。他等这一刻等了三天,当然还想继续看下去。
竞买席上,叶蓁确认了报价。
她所属公司的席位标识随即亮起。
拍卖师抬头确认,重复价格与有效报价。
全场的声音一下子多了起来,又很快被压低。几名记者同时转动镜头,刚才摇头的人停住笑,侧过身想看清那个席位。
没人再加价。
拍卖师依照程序询问,给足了等待时间。
沈充看见叶蓁坐得很稳。她没有转头找镜头,更没有向他所在的方向示意。那几秒在画面里很短,落在侧厅里,却像被拉长了一截。
最后一次确认结束。
成交提示出现在展示影像旁边,落槌声同时响起。
六千万星币。
沈充仍看着画面。
那块小晶石没有变。灯光一换,边缘甚至显得有些灰。付出六千万的人也没有获得什么突然降临的力量。
然而他日程里那些标着“待确认”的名字,终于可以往下推进了。
五
拍卖结束后的采访,比拍卖本身吵得多。
“沈先生,你是否预先知道买方?”
“你认为这个价格反映了矿物价值,还是你父亲的影响?”
“六千万是否会全部用于诉讼?”
“你是否已经和银域接触?”
李映站在侧边,没有替他回答,只在几个人同时开口时示意按顺序。
沈充先等最前面的记者把问题重复完。
“我对成交结果表示感谢。后续将依照交割安排完成手续。有关资金用途,我会首先用于聘请专业人员,处理与父亲遗留权益相关的事项。”
“所以你承认这是为打官司筹钱?”
“我此前已经公开说明了这个目的。”
“买方是否会因此取得你未来继承的股份?”
“本次出售的标的是《霜序》,不包含银域股份。”
他回答得很慢,没顺着问题去承诺还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名记者追问:“如果最终证明你不能继承呢?”
沈充看向他:“那就根据依法查明的事实处理。拍卖成交不会代替法院作判断。”
不远处,戴维听见这句,略微松了松眉头。
另一侧,叶蓁也正接受简短询问。她谈的是公司对这件纪念物的购买决定,没有对沈充的身世作额外担保,更没有借机介绍那些不能摆在媒体前面的关系。
等沈充回到休息室,第一件事是松开衣领。
“刚才最后那个问题,我差点问回去了。”
“哪个?”李映问。
“问我是不是终于有底气了那个。他前天还说我是在骗同情。”
“下次他大概会问你是不是忘了落魄的时候。”左前说。
沈充笑着摇了摇头。
李映也笑了:“你不用替他把前后说法对齐。刚才没争就对了。真想争,等我们把他的原话找齐了再说。”
文达听了一会儿,起身给他们让出桌边的位置。门外仍有工作人员经过,屋里的人这才渐渐恢复了平时说话的声音。沈充坐下来,才发现后背出了汗。他拿过水,这次没有一口喝完。
叶蓁进门时,正好听见他问:“到账要多久?”
“交割还有几项确认。别盯着账户等,总之会很快。”她说。
“我总得关心一下。”
“明白。今晚先确认交割安排,资金来源这些通通要审查,有进度我通知你。”
沈充点头:“我想早点把高非他们约下来,时间拖着也不好。”
“可以先约。到时候完成了哪一步,就说哪一步。”
山下信子在门边听见,笑道:“你今天答了那么多问题,现在终于轮到你问别人了。”
沈充往椅背上一靠:“我已经开始同情被我问过的人了。”
闻素晚进来两步,还在处理自己那批货。确认型号的问题有了结果,她才关掉通讯,向沈充点头:“成了,挺好。”
没有人举杯说什么宏大的话。戴维随后进来,安排交割人员说明各项事项,大家该确认的确认,该回避的回避。
拍卖产生的费用、应缴款项和服务支出都有独立记录。许岚不在现场,她给沈充发来的第一条提醒便是不要把六千万成交额和未来每一笔可用预算混为一谈。
沈充把消息给左前看。
“看见没有?还没拿热乎,就有人替我算了。”
左前看完,把终端推回去:“早算清楚也好。以前那些说先干起来、钱以后再谈的人,我没见几个最后痛快结账的。”
六
十一月十三日上午,拍卖交割完成的确认抵达。
沈充看过入账记录,又把与成交相关的电子凭证交给高非核对。他没有让宗政弘截一张数字最大的图发出去,李映也没有建议这么做。公开成交已经足够醒目,后面每一步都拿来表演,只会给真正要做的事添乱。
下午,他们租用的会议室第一次坐满了正式来谈工作的人。
高非比约定早到几分钟。他穿着深色便装,放下终端以后,先问沈充是否读完昨晚发出的委托范围。
“读完了。有两处想问。”
沈充把做过标记的部分调出来,一处关于后续另行委托,一处关于团队外部人员的使用。
高非看完:“这两处确实容易混。我解释一下。”
左前在旁边坐下,原本以为只是签个名字,听了几句,也把终端打开了。
高非以前在大所处理过企业权益和家族资产争议,如今独立执业,能调动的人不多,却知道什么事必须由谁来做。他没有把沈充想要的“律师团”直接变成一长串昂贵名字,而是先带来两名合作人员的履历与参与范围,让沈充知道谁接触资料、谁负责哪一类工作,以及相应费用如何产生。
许岚在他之后到。
她曾参与企业重组,习惯先把人们口中的“大概”“差不多”换成可核对的数字。坐下没多久,她便问沈充,初期支出是否已经分出诉讼、调查、人员与生活保障的不同部分。
“分了个大概。调查要用多久,我估不准。”沈充说。
“我也不能现在就估准。先把能确认的列出来,其余留余量。”
李映坐下时看见她的投影,笑道:“我那部分是不是又要谈?”
“有两项工作重叠,想问清楚。”
“行。今天我多留一会儿。”
许岚给她让出看投影的位置。两人没有因为熟悉,就省掉该谈的费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玩笑逐渐少了。
高非将第一阶段的工作列在会议投影上。柴新觉留下的身份材料、授权与生前表达,需要逐项核验;它们分别能够支持什么主张,也要区别处理。沈充想争的是被人长期控制的家族权益,但他现在还没有理由站到银域门口,要求别人把经营系统打开。
“我们先弄清楚哪些权利原本属于柴先生,哪些能够由你主张。”高非说,“然后确定应该向谁提出要求。银域不是一个人,也不只有一个法人主体。”
沈充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别对媒体说我保证什么。”
左前问:“现在银域那边还保持沉默,万一稍后他们先放话呢?”
“看他们具体说什么。需要回应的,我们回应,没必要每一句都跟。”
“比赛前放话,我倒见得多。还没上场,两边已经把对方埋了三回。”
高非笑了笑:“我们这行也有。只是通常不说得那么直。”
沈充听到这里,原本因为进度而绷紧的神情松了些。
许岚随后把预算投出来。并不是六千万排成一列便算结束,费用有先后,调查也会出现新问题。她建议保留足够机动资金,不要为了看起来像一个有规模的团队,就在第一周把办公室、车辆和人员全部扩大。
“现在这间就够。”她说。
罗桓看了一眼房间:“接待和资料处理最好分开。地方不用大,别让来访的人直接坐进工作区。”
康盈接着道:“安保这边还要两名轮换人员。我们出去的时候,这边仍要有人。位置可以将就,班次不能靠一直加班顶着。”
许岚没有反对,让她把职责和班次补充完整。罗桓接过这个话题,说明车辆、访客和对外活动之间如何配合。他不负责指挥每一名安保人员,但会把原本散在众人手上的日程收拢,避免一边安排采访,一边又把同一辆车派去接人。
宗政弘坐在最后,听到终于轮到自己,立刻挺直了腰。
“资料这边,我想先统一一下。”他说,“现在好几个人给我发过同一份东西,版本还不一样。以后有人改过,得留得出来。”
他把资料权限、设备维护、备份和外部联络的安排逐项打开,说得很快。高非让他在一处停下来,问未经授权取得的资料准备如何处理。
宗政弘想了想:“我能找到的,不一定都能用。这个得你来定,对吧?”
“对。有些可以作为调查线索,有些连来源都要先弄清楚。”
“那你给我几个例子。我怕忙半天,最后反而给你添麻烦。”
高非答应稍后和他单独谈。文达把水递过去,宗政弘接了,低头在自己的安排里又补了一项。
七
正式确认委托时,沈充忽然安静下来。
电子签署页面悬在眼前,几个名字依次出现。他知道高非不是什么都懂,许岚也不可能替他预测全部风险,李映更不会让所有新闻都站在他这一边。
可这些人此后会因为他的决定工作,会接触他的秘密,也可能因此惹上麻烦。
他没有马上按下确认。
高非看见了:“还有问题?”
“我想问一句。你们现在接这个事,压力不会小。”
李映笑道:“我们前面谈过这个。我是考虑清楚才来的。”
“不是。我是觉得,前面谈费用的时候,有些话——”
“有顾虑就直接问。”高非说,“我也有个要求:涉及案件的事实,先告诉我。别等对方提出来,我才第一次听说。”
许岚点头:“涉及支出的决定,及时沟通。”
李映靠着椅背:“临时要接受访问,也通知我。别采访结束了才问我刚才讲得行不行。”
沈充将几人的要求记下来,确认了签署。左前没有说话,只在他放下终端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他们没有合影。李映说公开消息要以实际完成的委托范围为准,没必要把办公室坐满人的画面包装成已经要接管银域。
会议快结束时,秦江雨和秋刃回来了。文达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在有新成员的场合追问外面的接触。
秦江雨先跟高非打过招呼,坐到秋刃旁边。
“谈得怎么样?”
“范围定下来了。还有一批材料要补。”沈充说。
“有我们能帮的,列出来。”秦江雨拉开终端,“涉及柴先生在白礁说过的话,别只凭你一个人回忆。当时在场的人分开核对,免得记混。”
高非点头:“正需要这个。有关材料我会分别约你们。”
沈充看向秦江雨:“看来你也没法清闲了。”
“我哪天清闲过?”秦江雨笑道,“等你这边忙完,再看看你答应过多少顿酒。”
散会以后,屋里慢慢空下来。高非约好下一次核验材料的时间,许岚带走了需要整理的业务清单,李映在走廊里接起媒体来电,语气立刻从刚才的随意变成清楚、平稳的工作声音。
沈充听着那声音远去,弯腰收拾桌面的空杯。
秋刃帮他拿了两个。
“别急着觉得今天干了件大事。明天还有一堆问题。”
“我知道。”
“不过,”她停了一下,“总算开始了。”
沈充抬头看她,笑了。
“等这几天过去,找个地方坐坐。别每次见面都谈这些。”
“行。”秋刃说,“这回你记着约。”
八
火星,华唐的一间内部会客室里,陆衡把沈充的拍卖报道关掉,换上了两份近期公开的合作信息。
他替华唐处理地球合作方与火星项目之间的关系已有多年。集团分裂时,有人挖过他,他没有走。理由并不浪漫:他熟悉的团队和大部分尚未结束的项目都留在这里,贸然换边,未必就能得到更好的位置。
坐在另一侧的顾澜则来得晚些,刚结束一次项目清算会议。她负责资金与产业整合,华唐分裂后那些说不清归谁承担的债务和设备,许多最后都送到了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晶石成交的数字,把自己的终端放下。
“六千万。挺舍得。”
李沐问:“你觉得他们买贵了?”
“买石头,贵。买别的,我还没看明白。”
李沐没有笑。
常本站在临近门的位置,林光子坐在他旁边。两人不像那两位顾问带着成套资料,但他们对画面里的人更熟悉。
“他已经开始请人。”陆衡说道,“公开消息只有几项。我们现在能确认的是,他准备走诉讼这条路。”
“银域怎么说?”李沐问。
“还没有正式回应他的具体请求。因为他也还没有把完整请求递过去。”
顾澜把一条旧业务关系调出来:“我们同银域有合作,不代表他们什么都得告诉我们。尤其柴新觉的旧事,你问得太细,人家也会防着。”
“我没让你替我审西蒙。”李沐说。
“那就好。”
这三个字说得不算客气。常本看了她一眼。顾澜却已经继续往下翻,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正常工作。
陆衡接过话:“有一点值得留意。秦江雨、秋刃都在他身边。沈充如果只想拿一笔生活费,没必要一直和他们绑在一起。”
常本开口:“他跟他们的关系,不能只按钱算。”
“我不是说钱。”陆衡说,“我是说后面的去处。”
他停了一下,看向李沐。
李沐抬了抬手:“说。”
“黑翎缺外面的支撑。银域过去同华唐有过合作,有现成的业务位置。沈充要是真能取得一些权利,对她会很有用。”
李沐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这一点,他早已想到。令他不快的,是这个尚未发生的可能,如今已经能够被不熟悉李懿与沈充关系的人看出来。
“她会帮他。”他说。
顾澜问:“有确切消息?”
“还没有。”
“那我先按可能性算,不能把黑翎今天所有动作都往这个上面套。她向月球买配件,也可能就是我们这边要价高。”
李沐看着她:“你觉得我给她的条件太高?”
“不是价格高,是你要的东西多。”
屋里安静了片刻。
顾澜继续道:“共用资源可以重新谈。但你要求她开放的业务资料,已经超出那个项目本身。她不答应,正常。”
“你替她说话?”
“我替明年的收入说话。黑翎的订单真全转出去,我们也要少一块。逼她之前,先想好这块能不能补。”
李沐没有当场发作。他需要这种人。她不会因为一句“我决定了”,就把损失从报表里删掉。
他转向陆衡:“北京那边呢?”
“原有合作照常。没有谁正式表示要改。”
“非正式的?”
“有人希望保持稳定,也有人不愿只剩我们一个选择。这不新鲜。以前华唐最强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把所有东西都交给我们。”
陆衡说得很平实。火星没有一块写着某国领土的牌子,可矿区的运输、城市的能源、居民每天要用的空气和水,都需要有人经营。企业把这些做大以后,便不再只是替别人办事的公司。
同样,企业能管理一座城,也不代表它可以不要外面的市场和技术。
“他们不会现在就跟我们翻脸。”陆衡说,“但沈充真把那条路走通了,他们很可能愿意和李懿再谈。”
李沐缓缓点头。
“那就别让这条路走得太顺。”
林光子抬眼:“我们去月球?”
“先不去。”
常本问:“那要做到哪一步?”
李沐看向投影里已经关掉声音的拍卖报道。
“看他接触谁。也看看银域愿不愿意早点把争议解决掉。”
“给钱和解?”顾澜问。
“那是银域的事。我只想知道有没有这个可能。”
常本摇了一下头。
李沐看向他。
“他未必肯。”常本说,“还有他身边那几个人,别觉得报个数字,他们就会散。”
“那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常本没有立刻回答。
镜息大厅里那片混乱,他并没有忘。一个会在逃命时回头的人,放到生意上未必聪明,却未必容易被买走。
九
会后,常本和林光子沿着走廊往外走。
林光子等到身后门关了,才问:“你今天话不多。”
“说多了有用?”
“也不是每次都没用。”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她瞥了他一眼:“我说要去月球,他不让。”
常本笑了笑,脚步没停。
经过一处宽窗时,两人都慢了一点。外面是华唐经营区的一部分,封闭运输线从远处生产设施通到仓储区,几艘地面作业艇沿着规定路线移动。视线更远处,另一家公司的能源设施亮着不同颜色的标识。两片区域之间没有国界,也没有谁愿意在自己的业务终端上把它称为边境。
但运输队经过交接点的时候,总会被要求再核验一次。
林光子重新打开一张拍卖现场截取的画面。左前半侧着身站在沈充后面,神情不像在执行什么需要收钱的工作,倒像正等着朋友说错话,好回头笑他。
“过得还行。”她说。
常本看了一眼:“嗯。”
“你就一个嗯?”
“不然呢?隔着这么远,给他敬一杯?”
她收起画面。
两人谁也没有提那次没能带走左前的撤离。那件事不是一句“各有各的难处”便能说过去的。如今看见他站在另一边,有些话反而更难开口。
走到出口时,林光子问:“以后真撞上呢?”
常本按下门禁,等门滑开。
“先看撞上什么事。”
他没有给一句轻巧的答案。
十
黑翎的维修车间比华唐的会客室吵得多。
增长进来的时候,李懿正和一个工段负责人说话。替代零件已经到了,型号可以匹配,但安装后需要重新调试。负责人想把另一条线的人临时调来,她问过那边的交货安排,最终只同意借两个人,且必须限定时间。
事情说完,她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才问增长:“怎么了?”
“卖掉了。”
“我看见消息了。”
“六千万,没加价。”
“能卖掉说明他不是一个人在孤军作战。”
“你说对了。”
随即增长把一份后续报道调出来。沈充开始聘请律师与顾问的消息夹在拍卖新闻下面,篇幅不大,却比成交价格让她看得更久。
他在做的事情,终于开始有了清楚的方向。
她关掉画面,问:“周铎还有消息吗?”
增长想了想:“以前做结算的那个?”
“对。华唐和银域合作时,他管过交付结算。”
“应该在月球。怎么突然找他?”
“有件旧事,他可能记得。”
周铎不是能坐进财团董事会的人。早年几个联合项目里,他负责核对货物交付、授权与付款,有时能把双方业务人员催得不愿接他的通讯。后来华唐调整月球业务,他离开原来的项目,没再进入核心体系。
李懿记得他,是因为许多年前的一次复核会上,他坚持让人补充一份授权依据,拖住了整笔结算。
那时她嫌他烦。
后来,集团内部的一些旧事渐渐露出另一副模样,她才想起,那个人当时问的并不是废话。
“他知道柴新觉的事?”增长问。
“不知道他被关在哪里。知道那个就不会拖到今天了。”
“那他知道什么?”
“柴新觉不再露面以后,有笔需要他授权的安排照常执行。周铎问过,后来被换了岗。”
增长看着她:“你想把他介绍给沈充?”
“先问他肯不肯。”
“我们这边正乱着呢。”
“我没让你开船去接。问一句的时间总有吧。”
增长没再说话,李懿也意识到自己语气急了。车间另一端传来设备重启的提示声,她等声音过去,才放缓语气。
“我知道你忙。”
“忙倒没什么。”增长说,“就是你别指望一件事,能一下帮两头。”
她笑了一下:“你现在还会劝我了。”
“你以前也没少让我听完再说。”
李懿没有责备他。她离开车间,走到一道关闭的隔声门旁,终于能够不用提高声音说话。
“他现在刚开始,需要能问的人。钱有人给他想办法,旧事总不能靠媒体猜。”
增长点头。
“还有,”她说,“我不想一直只有这里这一条路。”
她没有说这里指哪一间办公室,增长却明白。最近几份合作条件摆在那里,每一项都似乎能解决一个眼前困难,合在一起,便是把黑翎重新交还到别人手上。
“他要真站稳了,以后能帮你。”增长说。
“也得等他站稳。现在别替他答应。”
“我又不是跟他要。”
她低头笑了笑,笑意很快淡下去。
“问周铎的时候说清楚,只是有人想了解那段业务。他可以拒绝。别把人骗过去。”
“知道。”
“也别说我让他去作证。到底有什么用,让律师判断。”
增长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不留句话?”
李懿知道他在问谁。
她望向手里的终端,沉默了一会儿。
“先办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