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临时总统官邸的会客厅里灯火通明。
人来得比预想的要快。国防部长申性模是穿着拖鞋跑来的，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从床上被拽起来的。
陆军参谋长蔡秉德倒是穿戴整齐，但领带歪到了一边。金弘壹进来的时候还在系腰带，嘴里嘟囔着“大半夜的什么事这么急”。
但当几人看到桌上那份电报之后，所有的抱怨都消失了。
会客厅里，因为这份电报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申性模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老天爷开眼了！”
蔡秉德把电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再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第四师全灭……李权武阵亡……这、这是真的？”
“电报是从沃川前线发回来的，已经和美军那边的情报交叉验证过了。”金容植站在门口，声音里还带着压不住的激动，“确认无误。”
金弘壹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仰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二十多天……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这时，申性模忽然放下茶杯，皱了皱眉头：“对了，电报里有没有说，这一仗到底是谁打的？”
金容植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前线报告说，沃川方向的主力是美军第八集团军的地面部队，但具体是哪支部队打的主攻，报告里没有写得太清楚。”
“美军？”申性模摇了摇头，“我看未必。沃川这一仗，对方的飞机并没有大规模出动，主要是地面交火。美军的优势在于空中力量和火力覆盖，纯地面作战不是他们的强项。我听说，最近有一批缅甸军队刚刚抵达半岛，被部署到了沃川方向……”
蔡秉德一听，立刻放下眼镜，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缅军？老申，你开什么玩笑。缅军才刚到半岛几天，连地形都没摸熟，怎么可能打得出这种仗？沃川这一仗，两个主力师被打散，第四师全灭，李权武阵亡——这是硬碰硬的歼灭战，没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和成熟的指挥体系，根本打不出来。我看，还是美军第八集团军的主力部队干的。”
申性模不服气了，身子往前一倾：“美军在沃川方向才多少人？你心里没数吗？24师已经被北军打残，25师主力还在后方没有集结完成，最近的一个团还在南原一带，距离沃川的直线距离都超过了一百公里，能是他们吗？
倒是缅军，虽然刚到，但他们的部队是整建制调过来的，兵力充足，而且听说他们在缅甸打了多年丛林战，山地作战经验丰富。沃川那一带的地形，正好适合他们发挥。”
“经验丰富？”蔡秉德笑了一声，“丛林战和朝鲜半岛的山地战是一回事吗？再说了，缅军的装备水平和美军能比吗？没有重火力支援，光靠步兵，怎么可能把北方军队的两个主力师打成这样？”
“你——”
“好了。”
李承晚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走了出来，已经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也梳理整齐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他走到长桌的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桌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管是美军打的，还是缅军打的，又或者是其他什么部队打的——”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这一仗，是我们赢了。”
申性模和蔡秉德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李承晚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电报上：“沃川大捷，是联合国军共同作战的成果。美军也好，缅军也好，都是我们这一边的。现在争论这个，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北方军队的锐气已经被打断了，而我们，终于看到了反击的希望。”
他抬起头，声音沉稳而有力：“申性模。”
“在。”
“立刻以国防部的名义，向全军通报沃川大捷。要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我们打赢了。”
“是！”
“蔡秉德。”
“在。”
“你负责联系美军第八集团军司令部，告诉他们，我们需要更多的装备和补给。沃川这一仗打得好，但我们的消耗也不小。趁现在士气正旺，必须尽快把部队的装备补上。”
李承晚交代完这一切，终于直起身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走到酒柜前，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摸出一瓶落了些灰的威士忌。
申性模看到那瓶酒，眼睛都直了：“总统阁下，这不是您从汉城带出来的那瓶……”
“对。”李承晚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从汉城撤退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一瓶。当时我想，等我们打回去的那一天，再打开它。”
他举起酒杯，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现在看来，那一天……不远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
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但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微光。
﹍ ﹍ ﹍ ﹍
东京，联合国军司令部，这里接到沃川战报的时间显然要比李承晚早得多。
下午六点，东京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联合国军司令部所在的办公大楼在傍晚的霞光中显得格外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皮鞋踩过地板的声响，很快又归于沉寂。
麦克阿瑟的办公室在六楼，此刻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自从高丽战争爆发以来，这位七十岁的五星上将几乎没有在凌晨两点之前合过眼。前线每一天都在后退，电报像雪片一样从半岛飞来，每一封都带着坏消息。
汉城失陷、锦江防线崩溃、大田失守、北方军队一路南下势如破竹……他抽的烟斗比平时多了两倍，办公室里整夜弥漫着浓烈的烟叶味。
但此刻，他难得地靠在办公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