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觉把神里绫人往城楼东侧一间堆杂物的石屋里一塞,外头钉了两扇旧门板,随便叫来两个人看守着。
他没上刑具,也没捆绳子啥的,扣住神里绫人的神之眼就足够了,不得不说神之眼确实方便管理。
不过门板缝里还是塞了根粗木杠,窗户也拿铁钉钉死,防止有人把神里绫人就出去。
哲平抱着那根断了半截的鱼叉杆,守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方才高兴的笑,不过他毕竟跟了祝觉许久,对目前局势还是有认知的。
他小声问:“师匠,只派两个人看着够了吗?万一他跑出去了……”
城里还是很乱,哪怕外面的幕府军不再进攻,“最后的怒吼”也不过控制了小半个城市。
“不用。”祝觉把身上那件湿透的短褂脱了拧了把水,腥咸的汗味直冲鼻子,“神里绫人要是想跑,刚刚他就不会认输。”
“现在,该收尾了。”
说完他便转身往街上走。
城门口的欢呼声还没散干净,密密麻麻的百姓堵在门洞里和两侧街巷,伸着脖子往里瞧。
方才亲眼看见一骑讨的场面,这些人像是被谁灌了一壶烈酒,脸红脖子粗地嚷嚷,有人甚至在拍巴掌。
几个胆大的妇人挤到前头,把手里揣着的粗粮往祝觉跟前递。
“祝大人,吃一口!”
“祝大人威武!”
祝觉没停步,只是朝她们摆摆手,脚下踩着满地碎木屑和烂泥,径直往城楼底下走。
那里头横着几块烂木板,搁着半桶隔夜的水,空气里还残留着尸体的血腥气。
他一脚踢开挡路的一只破木箱,把刀搁在桌上,开始分派人手。
“鹿野奈奈。”
鹿野奈奈正蹲在门槛上啃一块干粮,闻言抬头,嘴角还沾着饼渣。
“城里粮仓和盐库,你带三十个人去。能用的家伙都带上,木棍也行,削尖的竹竿也行,实在没有就拿扁担。”
祝觉拿手指头蘸着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粗略的方位图,“粮仓里有守军,不到十个足轻,多数是混饭吃的。
你到了先别动手,喊一嗓子,告诉他们神里绫人已经被咱们拿下了,幕府军已经撤了。谁要是还想着替将军大人尽忠,就叫他出来跟你们三十个人单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如果有人不开门,那就把门给我撞开。”
鹿野奈奈把干粮往嘴里一塞,嚼得咯吱响,含含糊糊地应了句“得嘞”,便抄起她那根木棍小跑着出了门。
片刻后外头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一群人便跟着她朝城南方向涌去。
“高坂春子。”
高坂春子正用袖子使劲擦脸上那些被灰粉辣出来的泪痕,听见名字立刻蹦起来,柴刀都没放下。
“町街归你,带五十个人,从城门一路往东清过去。碰上趁火打劫的……”
他看了她一眼,“地痞流氓也好,自称义军的也罢,先喝令他们放下兵器。
听话的,编进临时巡防队,暗地里监管起来。
不听话的,缴械之后当做俘虏看管。动作要快,幕府军被打退了,还指不定有多少老鼠等着分蛋糕呢。”
“那要是碰上一大伙人的呢?”高坂春子问,“这些天可了不少组织。”
“人多就堵住巷口两头,先断他们的退路,再分批压过去。别在窄巷子里打,容易被反咬。”
祝觉拿水在桌上画了条线,“这是町街,最宽处也就十几米,他们人多反而施展不开。
你记住,打这种巷战不用什么花哨的招数,拿盾牌顶在前头,后头的人用长杆子往外捅就行。”
高坂春子重重点了个头,拎着柴刀跑了出去。
“哲平。”
哲平站了起来。
“你留在城门这边,看好神里绫人。他要水就给水,要饭就给饭,但别让他出那个门,有人探望也只准隔着门说话。”
哲平应了一声,有些失望地走了出去。
最后,祝觉点了十五个还算能打的组织成员,自己带着往仓库走去。
街道两边的店铺十有八九已经拉下了门板,偶尔有几家还开着门,看店的探出半个脑袋,用那种又想看热闹又怕惹事的眼神偷偷张望。
路面上散着几顶被踩扁的斗笠和半截断掉的旗杆,泥水里泡着几张被撕烂的告示,上面还依稀能看见“通缉”两个黑字。
祝觉带着人从侧面绕过去,贴着墙根走,时刻注意控制脚步声。
不远处,砌着三座石砌仓库和一排低矮的栈房。
祝觉他们远远地就听见了前方的动静。
哐——哐——哐——
不像是寻常百姓浑水摸鱼,听起来是有组织的撞门。
一个仓库的大门被粗木杠撞得震天响,七八个壮汉轮流撞,铁锁和门栓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门口散着几只被砸烂的木箱,里头滚出来的食物和药材落在了地上。
祝觉停下脚步,探头往巷口看了一眼。
仓库前少说聚集了五六十号人。
他们穿着杂乱,有的披着破旧的蓑衣,有的光着膀子露一身横肉,手里的家伙也是五花八门。
看他们的样子有点像是野伏众,但是野伏众又不太可能。
野伏众有比较统一的衣服,而且还会用火药。。
这帮人倒好,撞了半天门还没撞开,像是一群没开过锁的新手。
祝觉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
“有没有调查清楚这些人干什么的?”他压低声音问身旁一个传令兵。
这传令兵是个老成员了,对“最后的怒吼”各支部的情报都有搜集。
“这些人是个自称黑火的秘密组织,说是跟着起义,实际上从我们起事开始,他们就在城里到处劫掠。因为人多其他支部一直拖着没有处理……”
黑火。
祝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一点印象。
最近城里冒出的秘密组织数量没有一百也超过了九十,他实在没有心思去一个个记住这些乱七八糟的组织。
祝觉把打刀从腰间抽出来,刃口上那些缺口在暮色里泛着暗光。这把刀不太趁手,但眼下也没工夫挑了。
“祝觉,我们该怎么做?”
他们问。
“怎么办?唯有杀。”
对于这些趁火打劫的组织,留着他们只会污了义军的名声,只会浪费平民的信任。
平淡的命令后,是直接宣战的杀意。
后面的人没有犹豫,扬起那面属于最后怒吼的黑色旗帜,用手中的武器指向前方的敌人。
那面旗帜早已昭示了他们的身份,但这并没有引起对方的重视。
“哎呀,这不是义军的同伙吗,撞开仓库之后,见者有份呐……”
一个秃头看到后接近过来,满脸堆笑。
在他看来,这个组织,那个组织,口号都喊的响亮,可要做的事情都差不多,把水搅混浑水摸鱼罢了。
要是对面不识相,直接干掉就好了,区区十来个人而已,管你有的没的。
但是,祝觉在来之前就打定了主意,这次行动不光要灭掉华族、武士阶层,同时也要消灭这些人群中的毒瘤。
祝觉笑了笑,举起了刀。
“谁他妈跟你们是同伙。”
没什么好谈的,祝觉举起的刀带出了晦暗的弧光。
打刀从下往上一撩,刃口卡在秃头后颈和肩胛骨之间的缝隙里,带出一道沉闷的肉响。
秃头身子一僵,手中兵刃脱手,人往前扑倒在仓库门前,脖子后面豁开一道长口子,鲜血涌出来,在门前的泥地里迅速洇开。
“敌袭!”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刚扭过头来,嘴里才喊出半句话。
祝觉抬脚就踹在他膝盖窝上。
壮汉没防备这一手,整个人往前一栽,下巴磕在仓库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牙齿崩了两颗,和着血沫子吐在地上。
祝觉挥刀就把他给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杀人啦!杀人啦!”
哪怕是“最后的怒吼”,心存死志的人也很少很少,眼前这些人里,根本没有死亡的觉悟。
不过是两个人的血,顷刻间引爆了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