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之后,天空万里无云,一架直飞榕城的民航客机平稳驶入万米高空,恒温的头等舱机舱安静冷清,没有普通客舱的嘈杂人声,只有机组人员轻缓走动的细微声响。
张文鼎坐在靠窗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一身剪裁合体的正装衬得身形挺拔,眉眼生的清冷锐利,浑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哪怕只是安静坐着,也自带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
身侧随行的冯毅安腰杆绷直,坐姿规规矩矩,半点不敢放松,双手拿起桌面备好的恒温玻璃杯,双手托着递到张文鼎身前,语气恭敬谦卑。
“部长您喝水。”
冯毅安今年四十一岁,在体制内沉浮多年,见过形形色色各级领导,资历阅历样样充足。
可面对年仅三十八岁的张文鼎,他心底从来生不出半分倚老卖老的念头,留在心底的只有实打实的恭敬,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畏惧。
张文鼎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背后张家底蕴深厚,行事手段杀伐果决,这些年冯毅安一路跟随,亲眼见证无数风浪,心里不敢有丝毫怠慢轻视。
张文鼎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伸手去接水杯。
恰好空乘踩着轻快的脚步走来,托盘托着温热纯棉毛巾送到手边,张文鼎抬手接过,指尖慢条斯理擦拭掌心、指缝,动作从容沉稳,一举一动都透着身居高位沉淀出的分寸感。
擦完手将毛巾放回托盘,他抬眼望向窗外连绵云海,语气平淡。
“毅安,这次特意让你跟着我来闽南,实在是没有别的人选。”
“前几十年苏卫国扎根闽南深耕经营,把整片地界人事、资源脉络打理的针扎不透、水泼不进。”
“基层普通科员、副科正科这类岗位,外面人安插进来苏卫国从不会阻拦,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可但凡想要往正厅级及以上核心关键位置塞人,最后全部都会被苏卫国强硬顶回,半点转圈余地都不会留。”
张文鼎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凝重,继续梳理当下闽南官场格局。
“如今苏卫国退休卸下所有实权,闽南这块地盘才露出松动空隙。”
“陈本善接过了苏卫国手上的担子,可此人空有蓬勃野心,自身眼界、手段、格局连苏卫国一半都比不上。”
“再加上叶明哲如今和我们张家交往密切,关系和睦,局势对我们十分有利,我父亲这才敲定派我过来。”
“唯独眼下闽南地界,我手里没有一个信得过、能放开手脚任用的自己人,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把你调过来,帮我稳住局面、铺开布局。”
冯毅安听完立刻身体微微前倾,神色无比诚恳:“部长,您完全不用同我解释这么多。”
“从我下定决心追随您的那天起,我心里就打定主意,这辈子一心跟在您身边,替您扫清前路所有阻碍,为您冲锋陷阵。”
“只要您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别说开拓局面,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义无反顾往前闯。”
这番忠心表态落在张文鼎耳中,他清冷紧绷的脸上难得浮出一抹浅淡笑意,疏离感散去少许。
“这次来闽南,我父亲对我寄予厚望,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借着这次调任机会,让我在闽南站稳脚跟,我弟弟没有完成的事我一定要完成。”
“当然,这也是原来上面愿意看到的,要不然叶明哲也不会……”
说到这,张文鼎停了下来。
冯毅安神色瞬间凝重,问出了心里的疑问:“部长,您此番往前迈了一步,完全可以申请调任珠三角或者长三角区域。”
“那两处地方经济底子雄厚、政策倾斜力度大,遍地发展红利,是最容易做出亮眼政绩的宝地。”
“闽南虽说也具备完整工业基础,可对比两大经济核心地带,发展上限、扶持力度差距明显,我实在想不通您为何主动选择这里。”
张文鼎眉宇间涌上几分独有的傲气,眼神笃定自信。
“珠三角、长三角固然得天独厚,遍地机遇,任职容易出成绩,可那又有什么含金量?”
“当地产业、政策、配套全部成熟完善,大势推着所有人往前走,就算资质平庸之人过去,顺着现有路子走,照样能交出不错的答卷,这种顺风顺水的成果,算不得真本事,赢了也难以服众。”
“闽南不一样,本地有积攒多年的工业基础,只是苏卫国老一辈主政官员思想太过保守固化,不愿突破固有模式,不懂与时俱进革新产业布局,才导致近些年发展速度停滞不前,错失不少发展风口。”
张文鼎目光坚定,眼底盛满雄心壮志。
“我主动请缨来闽南,就是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脱离得天独厚平台红利,单凭我张文鼎自身眼界与能力,一样能盘活地方经济、重塑官场格局,做出旁人做不出的亮眼成绩。”
冯毅安安静聆听这一番雄心万丈的话语,望着张文鼎自信张扬的侧脸,心底暗自多了一层考量。
他隐隐猜到,张文鼎执意放弃热门经济大区奔赴闽南,除去想要靠自身实力立威之外,多半还牵扯张文鑫的相关纠葛。
说白了他是来报仇找苏木麻烦的。
更深一层缘由,是为避开如今势头迅猛的赵怀民。
如今赵怀民顺利入主中枢出任中组部部长,手握全国干部人事任免大权,是实打实的吏部天官,话语权举足轻重。
而苏木跟他张家的事,赵怀民怎么可能不知道。
如果张文鼎再继续留在中组部根本不利于自身发展。
张文鼎主动到闽南来,未尝没有暂避锋芒、暗中蛰伏布局的心思。
飞机飞了两个多小时,听着飞机上的播报,飞机马上就要降落。
上午十一点十分,飞机平稳降落榕城国际机场,机身滑行停靠机位,机舱门缓缓开启,新鲜微凉的空气涌入舱内。
下了飞机,张文鼎步履沉稳沿着出站通道缓步前行,冯毅安拎着随身行李箱紧随身后,半步不敢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