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的要拒绝,这已经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这他妈是在打省纪委,打孙荣轩的脸!
省纪委的工作小组还在静海,他们查了两天,查出来的东西,现在要全部拿走,还要把人抓了。
这不是查案子,是在孙荣轩脸上扇耳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到苏木那张自信的脸。
他好奇地问道,声音有些发干:“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吗?”
“你有什么理由让市局拘捕车学进?”
“他这个级别,市局根本没有这个权力……”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车学进是副市长,副厅级干部,要动他,必须经过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省委常委会,一级一级批下来。
一个市局,凭什么抓人?
苏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消化完这个消息。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石光远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把那些散落的烟灰照得清清楚楚。
石光远低着头,眼神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乱,像是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敲几下,停一下,又敲几下。
他没有看苏木,目光落在地毯上某个固定的点,那个点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眼睛就是移不开,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只有他能看见。
苏木没有劝,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等着石光远开口。
他的姿态很放松,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水杯。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在替石光远数着他犹豫的时间。
“你回去吧。”
石光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刚才的话就当你没说,我也没听过。”
他的语气坚定,像是一扇关的严严实实的门。
苏木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看着石光远。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石市长害怕了?”
石光远抬起头,目光里有怒意,那怒意来得很快,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油,被浇了一勺水,猛的炸开。
“苏竹溪,大家都不是小孩子,这种激将法就不要用了,太低级!”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用力敲了一下。
“我害不害怕不用你来说。”
“但我要告诉你,你这么做不符合规定,更不符合程序。”
“你是在把静海往火坑里推!”
“你是想让静海的领导班子变成省里的眼中钉、肉中刺!”
苏木静静的等他说完,没有生气,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味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面墙,石光远的话撞上去,碎了,他这边纹丝不动。
他等石光远的呼吸平了一些,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石市长果然高瞻远瞩。”
语气像是在夸人,但石光远知道这不是在夸他。
“那车学进做的事就符合规定,符合程序?”
“他贪污受贿,只顾着捞钱,导致几家国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就不是把静海往火坑里推?”
他的声音慢慢高起来。
“几家企业,上万名职工,那是上万个家庭,是几万人的生计!”
“你怕成为省里领导的眼中钉肉中刺,那你知道你们早就成了静海老百姓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吗?”
苏木脸上还在笑,但那种笑已经不是刚才那种玩味的笑了,是一种带着怒意的笑容。
他的眼睛很亮,紧紧盯着石光远,盯得他无处可躲。
石光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又咽了回去。
不等石光远反驳,苏木接着说道,声音比刚才更快了些:“你真以为只是这几家企业的问题吗?”
“你当了这么多年的领导,难道不知道一家企业的兴盛可以影响一个地区吗?”
“你以为这几家企业的衰落只是影响那上万名职工、数万人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石光远。
“周边还有数十万人受到影响。”
“影响有多大,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石光远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他想解释什么,张开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当了这么多年领导,怎么会不清楚,一家企业带动的不只是就业,是整条街的生意,是整个片区的房价,是几代人的安稳。
企业兴,则百业兴,企业衰,则百业衰。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苏木说的没错。
以前这几家企业兴盛的时候,周边自然是热闹非凡,哪怕在企业门口摆摊都能养活一家人。
他记得年轻的时候路过那些厂区,门口的小吃摊从街头排到街尾,炒粉的、煎饼的、卖茶叶蛋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热气蒸腾,香味能飘出二里地。
那些摊贩的脸上全是笑,跟谁都热情,买不买东西都要跟你聊几句。
可是现在呢?
那些企业门口冷冷清清,路面坑坑洼洼,两旁的店铺关了大半,卷帘门上锈迹斑斑,贴着“转让”的纸条,纸已经被晒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在风里噗噗的响。
原本拉高的房价也跌了几倍。
以前家属院一到下班的时间,整个院子就像突然活过来了一样。
自行车叮铃铃的往楼洞里挤,铃声、笑声、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交响曲。
大人们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谁家油锅滋啦一响,香味能飘半个院子。
水龙头哗哗声、收音机里的戏曲、大妈们站在楼口唠家常的声音混在一起,烟火气裹着晚风,满是踏实又热闹的味道。
可是这些年企业不景气,年轻的员工走的走、散的散,大都去了外面自谋出路。
那些四五十岁的老人,厂里没活干,出去又找不到工作,只能守着半死不活的厂子,像行尸走肉一般。
他上次去静海化工调研,看到一个老工人坐在车间门口抽烟,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旁边的人告诉他,这个人在厂里干了二十八年,从学徒干到班长,什么都会,什么都精。
可现在,厂里没订单,他只能每天来签到,坐着等下班。
他走的时候,那个老工人站起来,把烟头在地上碾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不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