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光远点点头，脸色铁青的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我在程书记的办公室，你现在马上过来。”
说完，他挂断电话，把手机重重地拍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二十分钟后，副市长兼公安局长毛洪川快步走进了程路刚的办公室。
他穿着警服，步伐矫健，腰板挺得笔直，给人一种英姿飒爽的感觉。
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快速地扫过办公室里的三个人。
程路刚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石光远脸色铁青，眼眶发红，苏木坐在对面，面色平静。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的事不小。
“程书记，石市长，苏竹溪。”
毛洪川挨个打过招呼后，他又把目光转向石光远，等着他开口。
他是石光远到了静海后才提到副市长的位置，在这位老市长面前，他始终保持着下属应有的恭敬。
“洪川……”
石光远只喊了个名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到了嘴边的话，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比刚才更红了。
苏木静静地看着石光远，等待着他最终的决定。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石光远沉重的呼吸声。
毛洪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从石光远脸上移到苏木脸上，又移回石光远脸上，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不敢往深处想。
“洪川，你现在调派最信得过的人手，立刻去三峰建筑的家属院，找到邓世泽的儿子。”
“记住，要穿便衣，注意家属院的情况，他那里可能被人盯上了。”
“想办法甩开那些人，千万不能让他们察觉。”
“然后跟着他去一个地方，那里有邓世泽贪污的赃款，还有……”
“还有车学进贪污的证据。”
毛洪川眼神一凝，瞳孔骤然收缩，心神俱震。
他站在那里的姿势没有变，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如果石光远说的是别人，他还不会这么震惊。
那可是车学进啊！
石光远最信任的副手，静海市的常务副市长，在市政府排名第二的人物！
可现在，石光远亲口说车学进贪污的证据。
毛洪川下意识的看了苏木一眼。
昨天那个邓小天跑到市委来闹事，要苏木给他一个说法。
他当时还觉得苏木太年轻，不该见那种人，更不该让人砸了办公室。
现在看来，那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那对母子不是来闹事的，是来送证据的。
苏木不是丢了面子，是布了一盘棋。
“洪川，你记住。”
石光远的声音把毛洪川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的目光严厉。
“派去的人，一定要注意保密纪律。”
“手机全部没收，任何人不得与外界联系。”
“找到东西后，所有人都不许离队，保证可以相互监督。”
“然后把东西送到纪委林书记那里，亲手交给他。”
“谁都不能碰，谁都不能看，除了林书记本人。”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毛洪川，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毛洪川定了定神，胸膛深深的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把所有的杂念都压下去。
他用力的点点头，声音坚定：“请各位领导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这次，我亲自带队！”
他说“亲自”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的重，像是在表达某种决心，又像是在给石光远一个交代。
石光远欣慰的点点头，眼眶里的红更浓了，却没有泪。
他看着毛洪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成了一句：“洪川，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
“一定一定要保密。”
他把“一定”重复了两遍，像是觉得说一遍不够，说两遍才能放心。
毛洪川点点头，朝三人敬了个礼，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中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随后渐渐远去。
石光远沉默了许久。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的心里。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抓什么，又像是在放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站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一个老人。
他的腿有些发软，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沙发扶手才稳住。
“纪委那边我就不去了。”
“我会回政府那边稳住车学进。”
“不能让他察觉到任何风吹草动。”
说完，他看了苏木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有很多东西，有羞愧，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办公室外走去。
苏木看着他的背影，却发现走路一直昂首挺胸的石光远，腰弯了。
他的肩膀塌着，脊背微微佝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那个在静海官场屹立多年、在常委会上跟程路刚掰手腕从不落下风的石市长，在这一刻，老了很多。
“苏竹溪，我现在就联系林书记，马上去纪委。”
程路刚的声音把苏木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放心，只要证据确凿，我马上上报省里，请省纪委的同志立刻下来对车学进展开调查，这件事，拖不得，也慢不得。”
苏木点点头，站了起来。
他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接下来的事情已经跟他没有关系。
等到邓小天带着毛洪川把证据取出来，交到纪委，车学进绝对难逃法网。
那些证据，那些账本，那些金条，那些存在别人名下的存款，足够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可是，这次自己怕是把石光远给得罪狠了。
两个人之间因为车学进这件事产生的裂痕，恐怕是难以修复。
石光远嘴上不说，心里那道疤，怕是永远都好不了。
苏木走之前，站在门口，看着程路刚，忽然问了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的问题：“程书记，你说石市长是真的不知道车学进的事吗？”
“哪怕是小道消息？”
程路刚没有回答苏木的问题。
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才抬起头，看着苏木，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沧桑，有通透，还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苏书记，忘记我说过的话了？难得糊涂啊。”
苏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明白，还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不过他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消失眼中露出一抹愤怒。
原来他们都在难得糊涂，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程路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翠绿翠绿的，泛着油亮的光。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尖上化开，苦味涌上心间。
“到了这个时候，老石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他低声自语道，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像某个故事画上了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