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先带犯人回去，就不叨扰陛下的时光，陛下您保重龙体。”
陛下？
周遭死寂片刻，赵斯斯眼底逐渐清明，匀很久的神才回头。
顾敬尧此刻坐在桌子前，背靠围栏，微微偏头，长睫微敛，面上沉稳到没什么情绪波动，像是在瞧那一湖清澈的水。
从这个角度看去，夕阳的余光洒在湖面上，点点星光融在他眸底。
他一瞬不瞬地敲打围栏，也不知心里在‘盘算’些什么，长指上的宝石戒指随着他的动作溢出冷人的光。
有宫人整齐有序地侯在两侧，皆端银具托盘，揭开银盖来，是热气蒸腾的佳肴，十八道，一看都是她往日最爱食用的八宝侩珍。
宫人跪着摆好膳食在桌，安安静静的擦拭碗筷，期间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帝王一在，气氛总会安静到谨慎生威。
赵斯斯收回视线，并不知他来多久，方才那些话定是被他听见，可能全都被听见, 那生气了没, 想的时候难免心不在焉。
她也看到傅幼鱼上岸后一步三回头，投以帝王恋恋不舍的目光。
赵斯斯微皱眉, 走到顾敬尧身侧坐下，接过宫人递来的湿帕擦手：“皇上都听到了？”
他侧首，瞧见美人浅笑嫣然的小脸，那种冷漠的神色就从他脸上淡去。
“听到什么, 听到你那些没心没肺的真心话？嗯？”
宫人盛一碗热度刚好的小粥轻轻放到赵斯斯手中。
她放下, 道：“是是是、我没心没肺，我哪里有人家贴心，我哪里舍得为皇上烫伤自己的手指，感动了？”
他手中的动作停下, 打量她一会儿, 也没说什么。
顾敬尧一生何其薄辛，见过阿谀奉承的人比赵斯斯吃过的粗盐还多，并非容易承感动的人, 甚至可以说都不会感动。
哪怕为他而死在眼前，也丝毫不在意，怕是那颗冰冷的心都不会动一动。
赵斯斯只是贪图嘴快，并不想探究这个道理。
“莫非皇上觉得她说得对，我当真伤害皇上了吗。”
顾敬尧倒不用别人来说，自己能感受到那份虚情假意，但他的重心不在这上面。
只是赵斯斯那句‘我并不想和他在一起’，真不好听, 就像根刺穿过心脏, 会疼。
赵斯斯见他不言不语，只好乖顺些：“好了, 皇上也别当真了, 那句话我是说错了，心里其实都记得皇上的好, 我没有不想和皇上在一起。”
他收回搭在围栏边上的长臂, 慢慢的视线交汇, 没什么情绪：“你可以试试, 只要后果你能承受得了。”
他面容沉静，长眸深处像是有薄星明灭。
恍惚间, 赵斯斯忙错开视线，她不敢试, 她惹不起。
这个男人在她面前总是挺拽的。
一言不合就收拾她。
些是怕膳食冷了，顾敬尧随手一抬，把小巧的金勺子放到她手上。
赵斯斯接过舀一口粥，送到唇边的时候，脑子一转，便往顾敬尧唇边递：“你要不要先来一口。”
顾敬尧别开：“是安胎的药膳，朕不吃。”
她收回手自顾吃起来：“爱吃不吃。”
顾敬尧暗想，还真没良心。
亢长的沉默中，赵斯斯在猜, 他的情绪应该是松下来了，才开口说折子的事。
“折子的事你可怪我？”赵斯斯深知折子的事顾敬尧定会第一时间知道, 再问，“你赞同我的做法吗？我没让你亏吧？”
顾敬尧只道：“舍利取远。”
“也是皇上教得好。”
“赵斯斯，你想要什么。”
那些当皇帝的总能一眼道破人心, 至于要什么赵斯斯并未直言，她放下碗筷，借口道：“她傅家的商贸都要靠西楚, 她还来欺负西楚百姓，她还污蔑西楚的百姓破坏宫规，她还在我面前给皇上…送粥。”
后面那两个字自然而然就低下来。
就好像受委屈的小孩子，爱告状让大人解决？
好像也是顾敬尧教会她的，说过要什么有什么。
顾敬尧被她的举动逗笑了，她温顺的时候就很乖，生气的时候可就要打到别人家门口，一时没有多余想法，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哑声道：“朕已经帮你欺负回去，晋国也不是只有他们傅家。”
她没应, 顾敬尧“嗯？”一声：“斯斯气消了没。”
看吧，明明气的是他, 哄的还是他，顾敬尧也认了, 谁教他舍不得她受欺负，这欺负她的份只能独他一人。
赵斯斯只是很随意的嗯了一声，这句话并不全是心里话，而傅家只是她的借口，也是傅幼鱼先在她头上刨土。
此刻已经上岸的傅幼鱼，再回头看湖中央的那艘丽舫，看着帝王揉着赵斯斯的后脑勺，也不知在窃窃私语什么。
那里的温情半点没有分给自己过。
晋王把面色萎黄的她拽回：“他可不缺对他好的人，你想让她惦记你什么。”笑问，“是惦记你的自作聪明？还是惦记你把赵斯斯关井里？还是惦记你的美貌？”
那些话像是把刀剖开傅幼鱼的心口，她也清楚的记得顾敬尧上舫时的反应，哪怕自己说再多，大概顾敬尧一句话都没听到过。
傅幼鱼一想，情绪便来：“我命好，生来就是傅家小姐，从未有过得不到的东西，如果未曾谋面，如果未曾心动，我该是在阁楼抛绣球寻夫婿，本是贪图西楚的后位，可渐渐的，每见到他一面，我竟能满足到彻夜无眠，自此再无旁人能入眼。”
晋王拧紧了眉头，一个嫌弃的眼神瞥过去：“遗旨上本就不是你的名字，你为何要当真，就是有十份这样的遗旨于昭胤帝来说都是废纸。”
两滴泪就这么凝在傅幼鱼眼中：“就算不是也不能争取吗。”
“寡人告诉你多少回，昭胤帝不是一般人。”
晋王只觉得这个表妹实在难教，往日那些骄傲清高哪去了？是做做样子故作清高吗。
三番五次挑衅赵斯斯做什么？是过得无聊吗。晋王都懒得等她，自顾回北园。
傅幼鱼只觉得没人能懂她，那种但凡爱过顾敬尧的感觉，是怎么也抽不开身心，宁愿撞破南墙都不想回头。
他冷漠也好，薄辛也好，哪怕真真实实看过她一眼都行。
可他眼里的视线不曾分给过别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