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我们一行人抵达沈洁家中。她简单备了些食物招待众人,送王涛外出补习后,才与我、吴铭、清风并肩坐在沙发上。
老屋子气氛沉闷,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腐朽气味,尘封许久的古盒安放在桌案中央。我望着沈洁,缓缓开口“你准备好了吗?我们要抽出寄居在你体内不属于你的那一魂,再把盒子里属于你的魂魄还给你。”
沈洁轻轻颔首“这些天我胸中总有一股压制不住的戾气。刚才王云上门争吵,我险些冲动伤人,是看到儿子照片才冷静下来。他选择报警无可厚非,但他的所作所为,不能就此掩盖,我必须揭穿所有真相。”
“我懂你的想法,也清楚禁对你魂魄造成的影响。”我说道“动手吧。”
沈洁再次点头。我拿出钥匙对准盒锁,吴铭与清风上前按住她的双臂,我手持魂瓶严阵以待,三人全部蓄势待发。
盒盖开启的刹那,预想之中的魂魄不见踪影,也没有暗藏的阴物作祟。盒底只躺着一页泛黄残破的纸页,纸面纹路古朴,墨色厚重,仔细辨认之下,赫然是被撕落抛弃的生死簿残页。
咔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
盒盖向上掀开,预想中萦绕不散的魂息并未涌出,既没有飘荡的残魂,也没有蛰伏伺机而动的阴邪诡物,盒中空空荡荡,唯有一页泛黄破碎的陈旧纸页静静躺在底部,纸面纹路古老玄奥,墨色历经无尽岁月依旧沉凝不散。
我俯身定睛望去,呼吸骤然一滞,心脏猛地沉了下去,这竟是一页被撕裂的生死簿残页。
吴铭见状前倾身子,清风也蹙紧眉头,二人不约而同凑上前来,看清残页内容的瞬间,周遭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纸张边缘残缺不全,密密麻麻布满天道神力冲刷磨灭的灰白痕迹,仿佛曾承受雷霆焚蚀,数次濒临彻底消散,残页之上,清晰记载着后土娘娘当年以身化身六道的惊天秘密。
上面一字一句,记下她分割自身本源魂魄的全过程;写尽她开辟无数平行小世界,用作藏匿残魂的隐秘据点;详细记录层层结界如何构筑,用来遮掩魂魄气息,规避酆都大帝的追查。长久以来所有人百思不解的布局、步步为营的算计、一道道古老术法的印记,尽数展现在我们眼前。
沈洁怔怔盯着纸面,指尖微微发颤,低声喃喃“原来这么多事,早在远古之时便已经安排好了……”
目光落至残页末尾,一段完整法诀赫然映入眼帘,是收拢四处离散魂体的完整法门。也是世间唯一能够理顺错位魂魄、归还本源,彻底修补破碎命格,让所有人脱离这场无尽轮回纠缠的途径。
“难怪孟婆拼尽全力也要抢夺这只盒子。”我喉间发紧,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她要的从来不止钥匙与魂魄,她想要的,是这套归正魂体的古法!”
吴铭沉声道“难怪孟婆掩盖了沈洁和你魂魄的事……原来是为了这个。”
清风面色凝重“若是此法落入有心人手中,六道秩序都会彻底大乱。”
我缓缓伸手,小心翼翼悬在残页上方,不敢轻易触碰天道力量浸染的书页“绝不能让这东西面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同意。”吴铭点头回应。
与此同时,清风道出另外一个顾虑“那沈洁的一魂呢?该去哪里找?”
“不在盒子里,那就意味着沈洁的魂魄在那场车祸之后就四处飘散,我们得去车祸现场看一下,也许还能找到什么线索。”我沉重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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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像一块浸透墨汁的裹尸布,沉沉压在城郊的十字路口上空,我和吴铭清风,带着沈洁一起来到了当初那个车祸的十字路口。
白天车水马龙的烟火气早已被夜色彻底抽干,四周商铺尽数关门,路灯年久失修,灯管滋滋漏电,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在龟裂的柏油路面上投下大片摇晃扭曲的暗影。
十字路口本就是阴阳交汇、四野聚秽的极阴之地,横死无托的魂魄最容易在此滞留、迷失、辗转游荡。晚风穿街而过,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裹着刺骨的阴冷,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与枯黄落叶,贴着路面诡异地盘旋、游走,风里没有风声,反倒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冰凉潮湿的喘息声,似近非近,似远非远。
清风袖袍微动,眉眼凝着凝重,指尖已然扣住一枚清心玉符“横死魂魄无归,最是怕光、怕煞、怕天道律令,残魂碎念会本能地藏在煞气最重的凶地死角。时隔半年,她的残魂可能已经涣散,也可能被其他魂魄带走,继续拖延下去,就再也寻不回了。”
“这片残页,能聚魂,用这个试试看。”我攥紧掌心那页染着天道微光的生死簿残页,指尖传来阵阵刺骨的麻痹,那股凌驾三界的威压隐隐震颤,不敢在此地轻易展露分毫。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沉郁,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三支问路阴香、一沓往生黄纸,还有一碗静置的纯白冷饭,稳稳摆在当年车祸撞击的中心点。
吴铭立在路口正中,身姿挺拔如松,双目微阖,唇间低诵引魂咒文。他声线低沉平稳,字字落地无声,却顺着阴风铺满整个十字路口,咒音婉转绵长,带着通阴阳、渡孤魂的力道,一点点破开此地盘桓不散的戾气与煞气。
“子时开路,阴阳借道,残魂归位,沈洁听令。”
三支阴香被指尖真火引燃,袅袅青烟却不往上扶摇升腾,反倒违背常理,贴着冰冷的柏油路面丝丝缕缕匍匐蔓延,灰黑色的烟丝细细碎碎,顺着四个路口的街巷缝隙四散游走,像是无数双细微无形的手,在黑暗里细细搜寻游离的残魂碎片。
我蹲下身,指尖沾着微凉的露水,轻轻点在冷饭表层,低声轻唤“沈洁,你过来,拿着这个残页,坐在这里。”
沈洁点头,盘腿坐在冷饭前,手里紧握着我递过来的残页,就在一刹那间,周遭原本流转的阴风骤然停滞,连树叶飘落的声响都彻底消失,整片天地陷入死寂的诡异静谧。
路灯猛地剧烈闪烁数下,光线忽明忽暗,近乎熄灭,昏黄的光影将我们几人的影子拉扯得极长、极扭曲,影子边缘微微晃动,像是有不知名的东西正附着其上,蠢蠢欲动。
地面陈旧的血痕,忽然缓缓泛起一层极淡的暗红水汽,阴冷潮湿的血腥味混杂着纸灰的焦糊气,顺着鼻腔钻入肺腑,寒凉刺骨。
下一秒,西侧路口的黑暗里,缓缓浮起一团朦胧灰白的虚影。
那影子极淡极虚,近乎透明,轮廓支离破碎、残缺不全,根本凝不成完整人形,只有一道单薄纤细的轮廓,能依稀辨认出是女性的身形。她没有立足之地,就那样悬浮在离地半尺的冷风里,周身缠绕着细碎的黑雾,像是随时会被夜风撕碎、吹散。
她没有脸,眉眼五官皆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唯独脖颈处萦绕着一团浓重的阴气,隐隐能看见一道扭曲的断裂虚影,正是当日车祸留下的伤痕。
“找到了。”清风低声开口,语气依旧紧绷,没有半分松懈“只是残魂损耗太过严重,七碎已失其五,只剩下两缕执念残念困在此地,被路口阴阳煞气死死困住,无法自行脱离。”
那道残缺的魂影似乎听见了我们的声音,虚无的躯体轻轻颤抖起来,周遭的黑雾跟着翻涌浮动。没有哭声,没有低语,只有一阵细碎又微弱的呜咽,直接响彻在众人识海之中,空灵又凄苦,带着深入骨髓的茫然与恐惧。
她在怕。
死于横祸的瞬间剧痛、失控翻车的失重恐惧、阴阳相隔的无尽孤寂,所有残存的痛苦执念,全都锁在这缕残魂之中,日夜反复重演,不得解脱。
我心头一沉,缓缓起身,抬手祭出一道温和的纯阳符光,柔光澄澈不刺眼,小心翼翼笼罩住那缕脆弱的残魂,不敢有半分力道过重,生怕瞬间将这濒临溃散的魂魄震碎。
符光触及黑雾的刹那,残魂剧烈震颤起来,周身的黑雾疯狂逃窜、翻涌,似在抗拒一切外来力量。
十字路口的阴风骤然狂卷,路面碎石簌簌滚动,四周的黑暗里隐约响起杂乱细碎的低语声,层层叠叠,男女老少混杂其中,阴冷诡异,是常年滞留此地的过路孤魂,被引魂咒与生死簿残页的气息吸引,纷纷聚拢而来。
吴铭双目骤然睁开,眸底掠过一抹沉厉的玄色微光,脚步踏罡立位,周身瞬间铺开一层厚重的结界气场,牢牢封锁整个十字路口“各司其道,闲魂退散!”
一声低喝落下,无形气浪轰然荡开,聚拢而来的细碎低语瞬间消散无踪,周遭躁动的阴风也骤然平复,天地间再次恢复死寂,只剩那道残缺的魂影,在柔光中微微翕动浮沉。
“别害怕。”我放柔声音,咒文轻缓流转,一点点抚平残魂的躁动“我们会带你离开这里,回归到本体。”
柔和的符光一点点收紧,温柔包裹住涣散的残魂。原本飘忽不定的灰白虚影,渐渐凝实了几分,模糊的轮廓缓缓清晰,空洞的面部,隐隐透出一双湿润茫然的眼,安静地望着我们的方向。
可就在残魂即将彻底归入符光的瞬间,她的身形猛地一顿。残魂骤然剧烈挣扎起来,周身黑雾再次暴涨,死死抵住纯阳符光的包裹之力。她不再温顺安静,识海里的呜咽瞬间变成尖锐的悲鸣,凄厉刺骨,回荡在空旷的路口。
我瞳孔微缩,瞬间察觉异常“不对劲,她不是单纯不愿走。”
吴铭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有东西锁着她的残魂,不是路口煞气,是更深层的力量。”
话音未落,沈洁掌心的生死簿残页骤然滚烫,迸发刺目至极的金黑交织微光,霸道又磅礴的天道威压瞬间席卷整个十字路口。地面残存的血痕骤然亮起猩红纹路,纵横交错,顺着路面蔓延,形成一道无形的困魂阵,死死缠锁住沈洁的残魂。
那缕脆弱的残魂被两股力量撕扯拉扯,一半被符光温柔牵引,一半被地底猩红纹路死死拖拽,虚影忽明忽暗,濒临崩碎。
清风面色骤变,语气急促“糟了,有人要带走她。”
冷风再次席卷而来,这一次,风里不再是呜咽悲鸣,而是隐隐传来天道晦涩冰冷的低吟,无声无息,却压得人神魂震颤。
沈洁的目光忽然彻底呆滞下来,周身灵光寸寸溃散。半空之中,她那缕本就脆弱的残魂正被一股阴冷漆黑的诡力狠狠撕扯、拖拽,魂体光影剧烈震颤,边缘不断碎裂飘散,愈发透明单薄,已然到了濒临消散的绝境。
她掌心的古籍残页骤然爆发出滚烫刺骨的灼温,热浪穿透皮肉肌理,灼烧得掌心生疼。沈洁指尖剧痛难忍,身子微微一颤,再也握不住残页,五指倏地松开,泛黄的残页翻飞落地,刹那间黑雾翻涌,阴风卷地而起。
漆黑的鬼影穿梭在狂风之中,利爪凝着森森鬼气,直直抓向飘摇不定的残魂。阴气刺骨蚀骨,周遭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无数细碎的鬼哭呜咽声萦绕耳畔,凌厉的夺魂之力层层锁死残魂周遭,不给丝毫退路。
我见情况万分不妙,心头一沉,当即咬着后槽牙,沉声厉喝“吴铭,清风,先毁了残页,我去对付他。”
话音未落,吴铭眸底骤然凝起凛冽沉光,神色肃杀,手腕翻飞间数道赤红火符激射而出,火光灼灼,带着克制阴邪的纯阳之力,层层叠叠朝着即将落下的残页焚烧而去,烈焰瞬间燎亮整片暗沉空间。
另一边,清风足踏天罡步,身姿利落起落,指尖掐诀结印,阵纹转瞬落地成型,古朴厚重的越山雷击阵轰然开启,雷光滋滋作响,银紫色电光纵横交错,劈得残页滋滋消融,惊雷之势震的四周鬼怪连连逃窜。
我纵身疾冲而出,罡风猎猎作响,不顾扑面袭来的刺骨阴气,抬手便朝着摇摇欲坠的沈洁残魂奋力抓去,只想将这缕残魂强行拉回护住。
可那残魂好似被操控,借着阵法间隙猛地暴起,漆黑利爪破开雷光烈焰,裹挟着滔天阴煞一直向后撤退,随即一声细碎的魂体碎裂轻响,沈洁透明的残魂骤然被生生撕裂大半,一股浓郁的黑雾气团裹住仅剩的魂核,借着狂风骤然抽身飞退。
我们三人联手,虽毁了残页,但终究慢了一步,黑雾翻卷流转,带着沈洁的残魂,瞬间隐入虚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未散的阴风与溃散的零星魂光。
沈洁浑身脱力僵在原地,气息微弱几近断绝。
我们望着空荡荡的暗处,立刻探查起残留的阴气轨迹,循着魂魄逃窜时留下的细碎魂息一路追溯,而那丝丝缕缕的阴冷轨迹,最终全部指向了城外那片滞留着阴鬼使的老坟场。
“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