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数十道巨大的血剑追刺划斩,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血月天幕之中,只剩下猎正临还在苦苦支撑,他身旁赤荆、青槐、白菜三人早已经濒死昏厥。
血剑所带的血气如活物一般,顺着猎正临周身的护体金光缝隙向里侵蚀,发出‘滋滋’的细响。
在猎正临以为就快要被血气濡污破护体金光时,漫空绞杀的血剑忽然齐齐一顿,旋即如倦鸟归林,倒飞回领域上方的黏稠黑暗中。
那轮滴血的红月也黯淡了几分,仿佛主宰者的注意力已移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有消退。
可很快,这方空间内又出现一道尖锐、寒冷的敌意。
猎正临肺腑如焚,勉力维系着即将破碎的护体金光,抬头向上望去。
敌人攻击的突兀停止,非但没带来丝毫轻松,反而让他心头警铃狂震,一股来自神魂本源的寒意自尾椎窜起。
他修庚金一道,此刻却感到自己的锋芒正被某种无边无际的冰寒吸引摄取。
上空,黏稠的黑暗向两侧分开。
有身着玄色紫纹袍的魁梧身影,自黑暗中踏步而出。他步履所及,虚空中凝结出片片黑色冰晶,发出细微的咔擦声:
“猎正兄,久仰大名。”
来人声音平直,如同冰层摩擦。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至寒的黑色水汽缓缓蒸腾,猎正临周身残存的金光竟不受控制地明灭闪烁,仿佛铁屑遇见了磁石,丝丝锋锐气机被那黑水强行抽离、中和、吞噬。
“水盛金泄!”
猎正临惊震凝眸,这是五行制化中的反侮之象,坎水一道修士如果修炼过极,远超本体所受,进阶时容易失败,需要向对应的水母借金性平衡力量,用来稳固道基。
他寒声道:“你是何人?”
那魁梧身影道:“拘魔山,阎震。”
阎震看着猎正临,如同审视一味恰到好处的药材:
“我命丹已至极位,性丹却缺了火候,如今寻不得融契药,只好借汝性命,化去些坎水玄阴。”
话音未落,他掌心那缕黑水汽倏然暴涨,化作一道幽暗冰河,如浪奔涌,朝着猎正临飞卷而来。
猎正临怒火中烧,他此时灵力枯竭,再难抗衡一个满状态的金丹巅峰期真人。
他环扫周边,三位同门师兄弟皆已濒死,若不救治,被他们抓住也难逃厄运,想及此,心头涌现一股凄凉:
‘泜水宗两千年基业,竟要自我而衰......’
此番北上,本来想着给赤龙门捧场增运,待谈妥澜水道的事宜就去须弥山结婴,如今行至半路,遭遇算计,十多个筑基后辈精英尽去,连三位同门师兄弟也要丧命。
苍天啊,今日教我龙困浅滩,是命中早有注定么?
好大的憋屈,他在南海除魔数十年,此时若有自家军阵在手,安能被这些狗杂种算计!
就在那幽暗冰河即将吞噬猎正临的刹那,外间一道青火遁光撕开血月天幕,降落在地。
有淡红色剔透如琉璃的光罩从猎正临身旁瞬间扩张,将他们几人牢牢护住。
火光敛去,身穿淡蓝青羽道袍的年轻修士挡在猎正临身前,衣袂上流转的青羽纹路在漫天冰寒水汽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面如寒玉,眼神却似凝着一簇沉静的火苗,右手虚抬,一尊白里透红的赤玉玲珑钟罩显露在上。
“离火同人罩!”
幽暗冰河狠狠撞在淡红光罩上,发出滚雷般的闷响。极寒与温热两股力量相撞,蒸腾起遮蔽视线的惨白雾霭,那足以冻结等闲金丹灵力的玄阴冰气,竟被看似温润的火罩轻易抵住,再难寸进。
“阎鹤?”
阎震瞳孔骤缩,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被冒犯的震怒。他掌心黑水汽吞吐不定,死死盯着眼前这位同宗子弟。
几乎同时,阎震身侧虚空如水面般荡开涟漪,三道踩踏在黑雾上、气息幽深如寒潭的身影相继浮现。
其中一人身穿金纹紫袍,目光如毒钩般钉在阎鹤身上,勃然怒斥,声如裂帛:
“阎鹤!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找死不成?”
阎鹤瞅了一眼天际的申屠枭,并未回应,而是朝申屠枭身前那位血纹长袍中年道人弯腰执礼:
“见过晦月师叔。”
黑雾上那道人并未回应他,而是皱眉沉思,明显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盘算。
良久,那人终于冷声开口:
“阎鹤,给我一个解释。”
阎鹤眼睑压低:
“我结丹时,猎正师兄曾以珍惜宝药相助,今日师叔和诸位师兄们要杀他,晚辈既然得讯,便不能坐视不理。”
晦月便问:
“若不杀他,便是要杀你阎震师兄?”
“师叔严重,我等修士寿命悠久,总有他法结婴,何必谋害千年邻里、违反青霄仙律?何况......这样做,大亏我拘魔宗德行。”阎鹤并不抬头,只平静回应。
晦月哈哈一笑,捋须冷视:
“谈德?我且问你,道经有云‘上德不德’,是何含义?”
阎鹤道:“上德不施德。”
晦月凝问:“你以仁义假德,谈何德行?”
阎鹤抬头道:
“便是不谈德行,泜水宗若亡,南海魔乱崩裂,宗内诸位前辈和老祖如何收场?他们本没有想将这东洲拖陷入泥潭,自然也不会教泜水宗覆毁。”
晦月对视向他,字字珠玑道:
“你错了!他们要的就是此派崩亡。”
阎鹤愣怔,他不敢置信,死死盯着云上道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晦月见这后辈迷惑,有心指点:
“我再问你,修士以何为食?”
“天地灵气,矿脉灵石。”阎鹤下意识答道,心中却升起一股寒意。
“是了。”晦月颔首,目光穿透自己所创造的血月天幕,直上苍穹,仿佛看到了冰冷的天道内核:
“可世间灵气、灵石是有数的,当今天地,修者众多,而灵地稀缺,我拘魔宗兴盛数千年,山上不乏谋求玄位的真君,灵石好比凡人食粮,用一枚便少一枚,你这后修不体量宗门长辈难处,可曾想过修士没有灵地灵石时,又该以何为食?”
阎鹤哑然,这个问题太过宏大,也太过可怕。
晦月不待他回答,继续用平淡话语讲说:
“修士吞吐灵气,耗用灵石,如同凡人以五谷、薪柴为生,可若五谷不生,薪柴燃尽,饥馑之下,人便要以人为食。”
“我辈修真…何至于此…”阎鹤声音干涩,他已经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了。
晦月那双冰冷的眸子中逐渐显露邪性:
“我等所行,正是为了别教东洲落至那般地步,今日这人若死,泜水宗还能撑些时日,日后由我宗接手岂不顺应其时?”
“阻人道途犹如害人性命,你今日借了同人峰的灵器护他,便是谋算同门性命,即便我可饶你,日后宗门各峰也不会饶你。”
阎鹤只觉得通体冰凉,眼前道人脚下的黑云翻腾,再无半分仙家气象,倒像是一口缓缓加热、等待着将一切投入其中的,巨大的鼎镬。
那位晦月师叔平静无波的面容,在此刻看来,比任何魔头都更让他感到寒惧。
他回头看了一眼恢复些许灵力的猎正临,转头道:
“山上诸长辈早前有议,要去外海和东域寻买开辟灵地,师叔此番言论,无非是扰我道心。”
晦月眸光变得平静,已经失了跟他谈论的兴趣,只道:
“愚蠢。”
随后,抬手挥下,数十道血剑再次兴砸。
只可惜,这些血剑砸向【离火同人罩】屏障,竟然成效甚微。
晦月像是明白了什么,冷笑道:
“火胤师兄,出来吧,我便晓得你不会老实做个中立派!”
他话音刚落不多,一道圆胖的老者身影显露而出,捋须对视。
******
四月初六,卯时初,翠萍山。
晨雾还在贴着山谷缓缓流动,天光从东面山脊的齿豁间透出来,染得云絮边缘泛起一层淡金。山道石阶上凝着隔夜的露,踩上去微微发湿。
赤云走得快,道袍下摆扫过阶旁丛生的紫蕨。惠讨嫌与他并肩错约,腰间那枚赤铜令牌随着步伐轻响,那是门中在外参军弟子特有的凭信。
两人都没说话。
前日回山后休整了一日,昨天跟同门师兄弟们畅聊许久,又去恭贺了常自在,这时很多话都已经说尽,只剩下冷静的心绪。
顺着苍龙广场一路穿过苍龙殿,走到天枢殿前,惠讨嫌看了一眼院中的挂剑松,它在晨风里簌簌作响,松针落了一地,守殿的弟子正执长帚轻扫,见两人来,退开半步,执礼问好。
二人摆了摆手,快步走入殿门。
殿内光线清寂,长明灯在四角幽幽燃着,空气里有陈年的檀香,混着卷轴的纸墨气。
上首处,有星挂墨裘道人手握一卷摊开的玉简,目光垂在简上,他身侧分别坐着两位长辈。
赤云与惠讨嫌走了几步,躬身行礼:
“弟子赤云(赤清),拜见掌门,拜见简师伯、青松真人。”
钟紫言和煦招手道:
“回来就好,上前落座吧。”
而后,简雍先开口简单寒暄片刻,钟紫言问道:
“你二人亲历战阵,给我们说说具体的情况。”
赤云便开口把雷川道两轮攻守详情说了一番,青松子听在心里,只觉得雷川道局势确实凶险,门中开阳殿许多后辈弟子真是在玩命。
待钟紫言问罢一些细节后,赤云说出了自己心中憋着的迷思:
“前几日,青霄府调了十余位元婴前辈汇集雷鸣城。”
惠讨嫌转头望向他,眼神惊震,意思是我怎么不知道?
赤云颇有疚意:“这事,只有姜师伯和望参知道。”
惠讨嫌会意,很快点了点头,表示并不怪他。
主位上,钟紫言眸光宁和,像在默默思忱什么,片刻后,他开口:
“你有什么看法?”
赤云抬头望了一眼,心里盘算着,这事,估计几位长辈早两天就知道,他惭愧道:
“弟子看不清,只是几日来心绪难宁,觉得乃是险兆。”
钟紫言转而望向惠讨嫌,只听自己这位徒弟说:
“若是这般安排,大概是要谋算妖盟哪个大妖。”
钟紫言慢慢的把目光移向殿门外,天光又亮了些,雾开始散了,以他的目力,能看见远处院落中几株山桃开得正盛,粉白一团一团的,像谁随手甩上去的颜料。
“你们那姜师伯,也并未与我传讯要情,且等着事态变化吧。”
赤云和惠讨嫌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两人对视一眼,赤云喉结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什么,却见钟紫言转回头,脸上浮起淡笑:
“边境之讯,一日三变,不能自乱阵脚。”
他站起身,素净袍角垂落,卷起褶皱,走到两人面前,抬着温厚的手掌,在赤云肩上拍了拍,又对惠讨嫌道:
“开山大典后,便是你们几对的婚礼,门里多年没这样的喜事,红绸、灵酒、好宴,都要准备,这几日就莫想战事了。”
他声音温和,只把两人当成小辈,嘱咐道:
“人生一世,寻得相宜伴侣实在不易,难得有日子仔细沉浸其中,不要辜负时光。”
二子心里温热,低下头,深深一揖:
“弟子……遵命。”
钟紫言摆摆手:“去吧,好好休息几日。”
“记得去看望你那两位师娘。”
惠讨嫌点了点头,两人退出殿堂,恰好碰上苏猎进门,脸色并不好看。
双方点头示意,苏猎尚未进门,正闻里面的道人颇有些喜悦情感,在跟简雍说:
“杜师姐他寻得了坎水机缘,这几日就往回赶,清晨我教自在去接应,想必这时也出......”
苏猎走入殿,见正走向主位的道人声音静息,转头望来,他停顿片刻,还是直言道:
“拘魔宗火胤祖师、泜水宗猎正前辈到了山下,白菜真人和赤荆真人他们......他们受了重伤。”
钟紫言停住落座的身影,愣了片刻,招呼几人一道下山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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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初破,赤魃原焦褐的土地上凝着夜露。一道冰蓝流光自西向东,切开稀薄的晨雾,在荒原上空拉出笔直云道。
杜兰立在剑上,身心愉悦,心头充实。
她周身三尺外有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淡蓝色气罩,将破空飞行的罡风尽数挡在外面。只有几缕特别劲疾的风,能钻过气罩缝隙,撩起她束在脑后的青丝,和她青白道袍的短袖。
她的左肩沉甸甸的,黄小蓝两只前爪搭在她肩颈衣领的褶皱处,后脚踩得稳稳的。这小兽一身皮毛在晨光中油亮得泛金,尾巴高高翘起,尾尖那簇白毛随着飞行节奏一抖一抖。
黄小蓝的声音略显尖脆可爱,喋喋不休道:
“兰奶奶,你说翠萍山乃是五阶灵山,那里的灵气该是什么滋味?”
“你如今得了机缘,这次去灵山闭关,想必用不了几年便是金丹真人祖奶奶......”
“到时候,我调遣几千个黄氏子孙,给奶奶你唱曲儿......”
杜兰只随口轻轻回应一声“好”,她的精神大半铺在前方百里范围内的空域,小半沉在气海丹宫中,注视着那缕新得的、幽深如万丈寒潭的坎水道韵如何被本命物化纳。
黄小蓝且不管杜兰到底听没听到,只要得着一声回应,便喜悦连连,说得更起劲:
“等奶奶结了丹,咱们还可以去天雷城走一趟,听说那里是东洲人族最大的修真仙城......”
话音戛然而止。
不,是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铮~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剑鸣,自杜兰眉心深处、泥丸宫中,毫无征兆地暴起,那不是通过耳膜传来的声音,而是直接在她识海、在她魂魄深处炸开的尖啸!
她大半生修行,这种警兆头一次由〖秋水剑〗发出。
杜兰全身惊出冷汗。
几乎在她感知到警兆的同一刹那,南方百里外,原本空无一物的云层中,有一片空间如水般剧烈荡漾、扭曲,数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云凭空涌现。
云上,阎震抬手静默,制止任何人开口。
三个呼吸的功夫,他那双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一个点,周围是占满整个眼眶的、浑浊发亮的眼白,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整张脸的肌肉都在跳,在弹动。
颧骨部位的皮肉向上耸起,堆积出怪诞的褶子,额头的青筋则如活蚯蚓般蠕动突起,一股具有侵蚀性的、野蛮的静息情绪占据了他的大脑:
“找到了,哈哈,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