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很想脱离那人的掌控,但事实上她连那柄白伞都无法摆脱,只能永恒维持撑住白伞的姿态,如果她试图走远,离开一定距离后那柄白伞会再次带她回到男人身边。
那人很笃定她无法逃离,并不关注她的小动作。
祂背身站在风吟花丛里,面具下的双眼淡然平静,白衣纤尘不染,启唇时便有无形的威严溢散开来。
“这条路通往彼岸,那是所有死者的归宿,但它却不是你的归宿,我能感受到你灵魂里的执念,但很遗憾,我将剥夺其中有关若叶的一切记忆。
“这是你回归萨诺兰的代价。”
这位非同寻常的引渡者与若叶也有联系,深红食人虫的操控者、火之魔女幽澜烬、若叶和这个人,他们都是典籍中从未记载过的存在。
对于这位引渡者,梦有一丝熟悉的感觉,只是不知道从何回忆。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在他面前根本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其实也没什么可反抗的,她邀请若叶做护送者,本就是在赌,只要能赌赢,无论什么代价都可以。
梦一直以为若叶的寿数异常与汐、绝影和自己有着相同的原因,这一切与索菲亚女王的遗言有关,也与继承者有关。
汐曾说过,无论怎样,若叶都是站在了圣殿这一边,他是功臣,也是同伴,相比之下,他的过去并不重要。
“你很在意若叶。”
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梦发现她所有的思想与意念都在默默遵从那人的话语,关于若叶的重要记忆都在慢慢变淡,直至完全消失。
白衣的神灵转身望向梦,像什么也未听到似的,继续道:“你的灵魂只能在风吟花海内维持最佳状态,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会等到你想见的人,把所有想说的话该说的话都留给他吧。”
他,黎莫,她想见他,可她该对他说什么呢?
她习惯在他面前维持高高在上施舍温情的姿态,引诱他,给他希望又远离他,要他时刻记着她,哪怕是死掉了也希望被他记住。
从始至终,梦一直很清晰地知道,即便自己肉体死亡,本体灵魂消散,她仍然会延续“活着”的状态,她失去的只会是“幽祈梦”的意识。
幻之魔女选择她是因为她能暂时代替她守护那座白夜之城,“幽祈梦”彻底死去的那一刻,契约会立刻生效,幻之魔女会以她为容器重生。
如她这样的人,原是不会肖想爱情这种东西的,因为可支撑爱情的东西已经被摧毁了,可当黎莫在梦魇破碎时拥抱住她的时候,那颗死去的心脏好像又迸发出了一点生机。
这抹生机在寿数将近时出现,显得格外可笑。
……
没过多久,梦如愿等到了黎莫。
从前的黎莫修养极好,他在她面前从不会这样不修边幅。
男人身上有一路急行沾染的风尘,黑袍未经整理,有不久前私斗留下的大小伤痕与血迹,他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但他顾不上这些,从他看到梦的第一眼,就再没移开过视线。
过去太多时候,他怯懦,他自卑,不敢与她对视,而这一眼仿佛是想要弥补从前所有想看而不敢去看的瞬间。
花海里,她独自撑着一柄有零星花朵点缀的白伞,伞下的身影透着虚幻感,衣裙也是素白色,在所有纯洁无瑕的白与泛粉的花朵之间,恣意飞扬的红发是她唯一的色彩。
只是那抹曾经最为张扬、冷傲的红色,如今竟也安静了下来。
她不该是这样的,不该的。
黎莫眼底的挣扎与痛意交织蔓延,衣袖里的手也紧紧凝握成拳。
比起从前黎莫局促慌乱的模样,梦忽然发现自己更喜欢黎莫现在的样子,没有掩饰和躲藏,他挣扎是因为在意她,他痛苦是因为喜欢她,这样的黎莫看起来像一个真正成熟的男人。
洛依贝看着黎莫那副魂都没了的模样一阵着急,引渡者引渡灵魂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而两人看得到正说明引渡者允许他们看到,她直接将目光落向了白衣的神灵。
“阁下,很感谢你能带着梦在此等待我们,我希望与您做个交易,我想带走她的灵魂,请您告诉我……”
“可以。”
两人遥遥相望,洛依贝话还没说完居然就已经得到了回应,她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也做好了被拒绝就直接硬抢的准备,结果对方的一句“可以”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那么代价呢?如果亡者灵魂不归彼岸,最终又该怎么办。
她正要再问,忽然发现那人动了,祂没有正面回应女孩的问题,转而引领着幽祈梦一步一步走向了她最期盼见到的那个人。
梦看着黎莫,就在这一刻,她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化作了一个熟悉的旋律。
一个能跨越黑夜与深林抵达光明的旋律,一个能穿越云雾与风雨响彻天际的旋律。
风吟花海里,悄然响起了一阵清澈空灵的吟唱,那曲调轻缓欢快,透着温暖悠远的力量,以温情与憧憬编织词句,以崇敬与祈愿歌颂神圣。
“沉浮于日光与云端里的灵,
“翱翔于天际与风雨里的灵,
“徘徊于森林与河流里的灵,
“请点缀漫长的路途,请驱散远方的迷惘,指引这真诚的灵魂,相遇,联结,相爱,相守。
“沐浴血与哀歌降世的神明啊,
“执掌光明与火焰的神明啊,
“众生仰赖依靠的神明啊,
“请恩赐您最虔诚的信徒,以爱之名,缔结誓言,互为伴侣。
“我将赞颂火焰照亮黑夜的温暖,
“我将赞颂光明笼罩大地的秩序,
“我将赞颂您爱世人之无上慈悲。”
赞颂者不知身侧即为赞歌里的神明,而花海里的风吟花仿佛受到了莫名的触动,主动转变旋律迎合起了这首来自东方光明之地的赞歌。
洛依贝从未学习过精灵语,但她是精灵族领主的正统血脉,于她而言,精灵语与艾维拉家族的语言一样,源自血脉,根本无需刻意学习便能精通。
这动听的赞歌神圣而温暖,听起来似乎是缔结婚姻、祈求神灵祝福的赞歌?
梦,她是这种意思吗?
“我愿意!”
不等她多想,身侧的黎莫反应更快,他嗓音洪亮清明,不带一丝犹豫,似乎生怕梦会反悔,他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了偷偷放在角落里的锁灵线,那承载婚姻誓约联结灵魂的红线,静静躺在了他掌心里。
那是他的成年礼,在他收到这份礼物的那一刻,眼前浮现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幻梦圣殿主位,当时的他嘲笑过自己那不切实际的妄想,而现在当他再次拿出锁灵线,已然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名为幽祈梦的女子。
过去,年龄,地位,魔法等阶,所有这些在生离死别面前都不再是阻碍。
从梦魇破碎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有资格站在她身侧了,他只想再任性一次,抛去一切,只要能得到她,哪怕是在故事的最后,在生离死别之前。
至少,他曾得到过。
黎莫能拿出锁灵线,这又是洛依贝完全没想到的,好在这一次他终于不需要别人提醒,自己就掌握了主动权。
白衣的神灵将新娘带到了新郎与见证者的面前,梦深深望着黎莫,深到她想把这张脸一直印在心里,深到即便灵魂易主也会记着。
这些落在黎莫眼里被误认为了另外一种含义。
“我知道过去的梦魇,我知道你失去了什么,这所有一切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我黎莫只想要你,这一世,我活着是你的爱人,为你守墓,若我死去便入你的墓。”
他目光灼然地望着她,手上的锁灵线也递到了她面前。
梦虚幻素白的手悄然搭在了黎莫的掌心里,那只手没有任何重量,却比这世上任何事物都要沉重,没有任何形体,但却是这一刻黎莫最想紧紧抓住的东西。
白衣的神灵从黎莫掌心里拾起锁灵线的一端,姿态优美而从容,祂将另一端顺势递向了洛依贝,女孩愣了一下才用双手接过。
“可你我……”,洛依贝想提醒他缔结婚姻为新人佩戴锁灵线的必须是比新郎新娘都要年长的长者或是地位尊崇受到新人认可的存在,以示庄重,否则会被锁灵线视为亵渎,仪式也不能顺利进行。
如果自己勉强算是地位尊崇被新人认可的存在,那么他呢?只是引渡者的话那还不够啊。
“无须担忧,我为长者,你为证婚者,条件已经满足。”
“好。”
洛依贝先是惊讶随即也不再多想,她小心翼翼跟随着男人的节奏,把锁灵线系在了黎莫的手腕上,红线里晶莹的银色焰光一闪即逝,悄然将两人的灵魂联结在了一起。
女孩望向男人的目光更添几分探究,她对眼前这位引渡者的身份感到了疑惑。
这场婚礼以冥神为长者证婚,注定灵魂不灭,生生世世联结在一起。
这是祂对幽祈梦的偏爱,她本该带着族中最强血脉成为祂的第二侍者,而嫉妒与罪恶之火燃尽一切,失去的已然失去,只有弥补足以救赎。
对她来说,与其成为神侍在祂堕落后被放逐流亡凡世,不如千帆过尽与爱人相守,这是另一种好结局。
若干年后,当洛依贝再次回想起第一次与祂一起当证婚者的场面,总会对自己那时的天真好奇感到好笑。
以祂的身份足以做整个亚斯兰大陆所有古老生灵的长者,赞歌里所赞颂的爱世人之无上慈悲,也是世人对他最好的形容。
祂不是一位合格的神明,但却是一位最慈悲的神明。
? ?世界之外,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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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歌出处,网易云音乐Sacramentum:Unacpanied hymn for tori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