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嫂关紧了店门。
门板一扇一扇合上，插好门闩，又把柜台底下那根顶门棍支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急不慢，像每天打烊时一样。
街面上已经乱了，脚步声、哭喊声、妖兽的嘶吼声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挤进来。
她没往门外看，而是转身进了灶房。
灶上还有半锅今早蒸好的桂花糕，凉透了，可香气还在。她一块一块拣出来，码在青瓷碟里，摆得整整齐齐，又炒了四个小菜，烫了一壶酒。
酒是去年秋天酿的桂花酿，一直舍不得喝，今天开了封，酒香混着桂花香，把整个铺子熏得暖融融的。她把酒菜端到靠窗的桌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枚录影水晶，搁在酒壶旁边。
然后，又从布兜内摸出半枚下品灵石塞进水晶内，灵气驱动下，录影水晶很快亮了起来。
画面中是一个青年修士。
他负剑立于群山之巅，衣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卷，眉眼间全是狂傲，似乎要将天地踩在脚下。
“剑在手，十方天地尽俯首。”
“山登绝顶我为峰，一遇大有道成空。”
“天不生我桂大有，剑道万古如长夜。”
“剑出长城起，剑落泰山崩。”
……
桂大有清朗的声音从水晶里传出来，眉眼间的表情清清楚楚，就像是站在桂花嫂面前说话：
桂花嫂看着画面里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眉眼弯了起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拍，嘴里跟着念叨了几句，念着念着，她笑出了声。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开了一朵花。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自言自语道：“这孩子，变坏了。小时候，可从没见他吹过牛皮。”虽是这样说，可他的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嫌弃，全是暖融融的得意，以及……缕缕斩不断的思念。
就在这时，门外街道上传来妖兽嘶吼。
先是远远的，像从街巷尽头滚过来的一阵闷雷。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夹杂着木头断裂的脆响、法术碰撞的爆鸣、还有人族痛苦的哀嚎……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从窗棂间、从每一道墙缝里往铺子里灌，把灶房里那点暖融融的酒香和桂花甜气冲得七零八落。
桂花嫂没有理会，只是把酒杯斟满，又喝了一口。她的脸颊慢慢泛起了红晕，苍白的皮肤底下透出几分暖色，像醉了，又像只是高兴。
……
一头铁臂螳螂嗅到了糕点铺内的活人气息。
它停在了铺子门口，复眼贴在门缝上往里窥探，口器滴着涎水，人族血肉的香气更加浓郁了。
下一刻，它抬猛然起前臂，锋利的骨刃朝着门板劈了下去。咔嚓一声，门板浮现出一道裂痕。
第二刀下去，裂痕变成了裂缝。
第三刀，裂缝变宽了。
……
桂花嫂已经喝多了。
酒精浸染下，她那双一向温吞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亮亮的水光。她提起酒壶，一口喝干。
然后把酒壶往桌上一搁，对着录音水晶里的桂大有笑了笑：“吾儿如此英武，为娘十分开心。”
她的声音有点含糊，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她把那碟桂花糕端起来，放到水晶面前，摆得端端正正，然后直起身，整了整衣冠，把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随即，抓起来的了早就准备好的剪刀。
“儿啊，为娘去了！”
“可不能让那群畜牲脏了咱娘俩的家。”
她对着水晶最后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张狂傲的脸上停了停，像是要把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都刻进骨头里，然后转过身，推开了灶房的门。
门板已经碎了大半，铁臂螳螂的骨刃正举在半空准备再劈，门忽然从里面开了，它愣了一瞬。
出现在它面前的是一个瘦小的老妇人，鬓角花白，手里攥着剪刀，身上没有半点修行者的气息。
它以为她会跑，会叫，会跪下来求饶。
可她没有。
她从容地跨出门槛，反手把破碎不堪的门带上，上了锁。锁好之后，又把钥匙塞进了一旁的金蟾雕像嘴里。而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过身，面朝铁臂螳螂，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畜牲，来！”
铁臂螳螂的复眼缩了缩。
它听不懂人话，可这个手势它看得懂。
这个老女人在挑衅它。
找死。
它的前臂猛然前伸，骨刃刺穿了桂花嫂的胸口，把她整个人挑到了半空。血从伤口喷涌出来，顺着骨刃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冰冷刀锋撕裂血肉带来的恐惧，足以令人灵魂颤栗。桂花嫂的身体在骨刃上抽搐了一下，可她没叫，而是咬紧牙关，攥紧剪刀，用尽所有残余力气，朝着铁臂螳螂的脑壳狠狠刺了下去。
叮！
剪刀落在骨甲上，弹开了。
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她又举起剪刀，再刺。
叮！
叮！
叮！
……
每一刀都会被弹开，桂花嫂的手臂越来越软，力气越来越小，可她还是举着剪刀，一下一下地刺，像是一颗微弱水滴，在反复凿击着岩石。
铁臂螳螂不耐烦了。
它一甩前臂，把桂花嫂甩了出去。
桂花嫂摔在地上，剪刀脱手飞出去老远。她的胸口有个拳头大的窟窿，血已经流了一地。
显而易见，她活不成了。
弥留之际，她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从街角那头跑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是张大嫂的嗓子，粗野豪放：“嫂子！挺住，我们来救你了。”
桂花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可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她的手垂了下去，眼中再无半分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