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城街。
肉铺。
看见那头悬在赤霄城上空的百丈白狼虚影后,站在案板后面斩肉的刀哥手蓦然僵在了半空。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激动,又像是了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了数十年的斩肉刀,然后放下,转身走进里屋。
等他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根黑沉沉的铁棒。那根铁棒足有丈许长,碗口粗,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暗红色的光。
他锁好铺子门,扛着铁棒走上街。
……
张大哥正愁眉苦脸守在笼屉前。
笼屉里的包子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心思去热。
康城街上的人一拨一拨地往城墙方向跑,有提着剑的瘸腿修士,有扛着锄头的汉子,连巷口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篾匠都攥着竹刀出了门……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恨不能也跟着冲出去。可他的热血流了不过三分钟就凉了。
他不敢。
这辈子他就没杀过生。别看他五大三粗的,他连鸡都没宰过一只。包了一辈子肉包子,但用来做肉馅的大肥猪一直都是从屠宰场买。
就因为胆小,他被张大嫂欺负了一辈子。
瞧见刀哥扛着铁棒的模样后,张大哥愣了愣。
在他记忆中,刀哥一直都是个性格冷淡的人,除了耿小子外,很少同康城街其他人交往。
拿刀斩肉的刀哥,他见的多了。
拿铁棒上街的刀哥,还真是头回见。
那根铁棒,黑沉沉的,瞧着就是个狠家伙。
张大哥站在包子铺门槛上,吧嗒吧嗒嘴,有点儿苦:“老刀,你也要去城外战场了吗?”
刀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张大哥攥着皮围裙的手指骤然一紧。
他看了看铺子里那口还在冒着余烟的蒸锅,又看了看案板上那把斩肉刀,最后看了看街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血色,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一把扯下围裙摔在案板上,伸手抄起了斩肉刀。刀是好刀,跟了他半辈子,剁过无数猪骨,刀刃磨得雪亮,映出他那张满是油光的圆脸。
“老张我缩了一辈子卵,这次就硬气一回。”
“走,我陪你一起去。”
“不就是杀妖吗?”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死命往里捅就是了。”
他提着刀冲到门口,杀气腾腾。
刀哥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赞许,只是平静地看着。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张大哥的肩头,落在包子铺里屋的帘子上。
张大嫂站在门帘前,根本没时间理会张大哥。
此时的她,眼眶是红的。
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兜,正往108脖子上挂,布兜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全是108日常爱吃的零食。
一边挂一边嘴里不停地唠叨,声音发颤:
“以后爹娘不在你身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到了平安堂,多干活,少说话。”
“你要时刻记得,你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宝宝,而是四岁的大宝宝了。完全可以扛事儿了。”
“耿耿是我看着长大的,脾气虽说爆了点,但本事还行,心肠绝对不坏,你以后就跟她混。”
“她要是相中你,让你给她当夫婿,你千万别反抗,那样容易被打断腿。先安心从了她。”
“然后努力造娃,等有了孩子,她的脾气或许能改一改,当然,若不改的话,你也不用太难过。”
“你就专心洗衣、做饭、带孩子。努力发光发热,让自己成为一个成功女人背后的男人。”
“日子嘛!无论多么乱七八糟,只要过久了,都会成为习惯。”
“你瞧你爹,跟个呆头鹅似的,为娘手拿把掐,欺负了他半辈子,他不也挺乐呵。”
……
说着说着,张大嫂越来越释怀,到了后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甚至自顾自笑了。可当目光再度落在108身上后,她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
她弯腰,把布兜的系带又紧了紧,然后双手捧着108的小脸,看着他又亮又干净的眼睛。
那张小脸才四岁,头发被人盘没了,留下一个圆溜溜的脑袋在晨光里泛着青色的光。
“孩子!这世道,烂透了。”
“娘也不清楚,为何寻常老百姓想过个太平日子就这么难。”
“你若真有天赋的话,就努力修行吧。为娘不求你成王做祖,但求你能在被人欺压的时候,多少有几分还手的本事。不至于像我们今天这样无力。”
108哭哭啼啼地拽着她的衣角,小嗓子又尖又细:“娘,我不走。我不去平安堂,我舍不得你!”
张大嫂也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俯下身子将108搂进怀里,娘俩抱着脑袋哭成一团。
张大哥正提着刀的手不住地发抖。
“狗操的妖蛮!”
他瞪着血红一片的双眼,恶狠狠道,“只要我老张还有一口气在,死也要把你们拦在城外。”
说着,他埋头就要往城门口冲。
刀哥一把拽住他,而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乌黑没有任何标记的小药瓶,径直塞进张大哥怀中。
“化妖丹。服用之后,将会生不如死。但总好过真的去死。无路可走时,也不失为一条路。”
说完,他一把将张大哥推回了包子铺。
而他自身,则扛着铁棒冲天而起。
他的身形在曦光中拔高、膨胀,骨骼发出爆鸣般的拉伸声,血肉在皮肤下翻涌重组。
几个呼吸之间,那个性格冷淡,站在康城街肉铺案板后面剁了半辈子肉的刀哥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通体银白的狂暴巨猿,毛发像是精铁铸就,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巨猿扛着铁棒,厉声狂啸,然后如同一颗白色的流星,朝城外战场的方向砸了下去。
张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