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昊从地上爬起来,遥望远处的巍峨魔影,人都傻了。
打死他都没想到,小老爹竟然就是邪神。
这世间根本就没有什么邪神大姥爷。
小老爹自己就是邪神本尊。
难怪当初在骨音坊,凶骸族的圣女傀儡和长老会死的无声无息。
难怪在地下世界,邪神虚影只凭一只白骨脚掌就能虐杀蛛小婉和上千蛛妖;
难怪可以同具备弑神之力的弑同桌喝酒而不怯场。
……
从头到尾,他口中的“邪神大姥爷”就是他自己,就是远古时期令万族闻风丧胆的花神本尊。
就在刚刚,他带着小老爹成功混进骷髅头内,还没等站稳,小老爹就把手里的刀叉往地上一扔。
那对从不离身的刀叉砸在颅骨地面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回响。
而小老爹本人……
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两眼发直,身体微微发颤,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我终于找到我的头了!”
“我终于找到我的头了!”
……
然后,他迈开两条小短腿,一头扎进了骷髅头的骨质壁中。
那坚不可摧、连剑凡尘全力一剑都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白痕的颅骨壁,在他面前像水一样柔软。
他的身体融了进去,与那颗山峰般巨大的骷髅头融为一体。
下一刹那,
整个骷髅头开始剧烈震颤,骨质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如同被点燃的血管般同时亮起,光芒刺穿灰雾,将方圆数十里映成了一片血海。
堆积在颅骨内的数万具尸骸在数息之间被炼化成了纯粹的血肉精华,沿着那些亮起的纹路朝小老爹消失的位置疯狂汇聚。
然后,一尊魔影从骷髅头上缓缓升起——先是头颅,然后是脖颈,然后是肩膀,然后是那双已经凝实了的白骨脚掌。
魔影的面孔和小老爹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无数倍,闭上双眼,表情庄严得像是庙里的神像。
……
危急关头,耿昊差点也要步那些尸骸的后尘。那股炼化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的血肉精华从伤口中硬生生往外吸扯。
若不是他反应迅速,一个箭步冲上去捡起小老爹丢在地上的刀叉,举过头顶大喊了一声:
“老爹,自己人!”
小老爹——或者说花神——在炼化过程中似乎还保留着一丝本能,认出了那双刀叉,也认出了那个举着刀叉的年轻,那股炼化之力便不会在最后一刻绕过他的身体
至于现在……
耿昊站在骷髅头内部的骨壁边缘,仰头望着那尊还在不断膨胀的魔影,发出了一声长叹。
邪修完了。
要知道,当初在蛛十三娘的地下世界里,小老爹召唤出来的邪神虚影不过只有一只白骨脚掌,连完整的身躯都没有,就能虐杀蛛小婉和上千蛛妖,连兽尊级别的蛛十三娘都被吓得把自己封成了蛛茧。
现在迷雾之中的这尊邪神,非但有脚底板,还有了一个脑袋——一个正在复苏神智的脑袋。
耿昊回想起自己把小老爹团成球、当暗器砸向蛛十三娘的英勇事迹,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麻蛋,我真牛!
能把邪神团成蛋扔出去,还有谁?
……
事实确实如他所料。
在吞吃了方圆百里所有邪修和妖蛮后,花神身上终于出现了血肉。他拥有了一颗完整的头颅。
那是一张妖异到极点的面孔——皮肤苍白如最纯净的骨瓷,轮廓棱角分明,每一道线条都像是被某位已经陨落的神明亲手雕刻过。
他的嘴唇紧抿,唇色极淡,微微上扬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慈悲,也没有残忍,只有一种跨越了万古岁月的、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的淡然。
长发如墨瀑般从颅顶倾泻而下,每一缕发丝都在无风自动,发梢消失在灰雾长袍的领口深处。
脖颈以下,除了一只白骨脚掌凝实之外,其余身躯仍旧是一片朦胧的虚无,但那颗头颅已经完全复苏了。
下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眼白的纯黑瞳孔,深邃得像两口通向无尽深渊的枯井。眼眶中曾经燃烧的猩红火焰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连光都无法逃脱的黑暗。
当他睁开眼的那一刻,方圆百里内所有还活着的生灵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到天灵盖——仿若蝼蚁遇见了食物链最顶端的掠食者。
他将目光投向了弥漫在天地之间的灰雾。
张开嘴,轻轻一吸。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品一口刚沏好的茶。但下一刹那,笼罩了皇朝整个东域的九幽天幕——那些由数以亿万尸骸焚烧而成的漫天灰雾——开始疯狂地涌动。
一条条巨大的雾龙从四面八方朝他的口中奔涌而去,雾龙的身躯横贯天际,绵延数百里,所过之处天光重新洒落,被灰雾遮蔽了太久的太阳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吸力狂猛得令人窒息——好多飞在空中的妖蛮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连同灰雾一起被卷了进去。他们在雾龙的腹中挣扎、嘶嚎、求饶,但连声音都被吸力扯碎,稀里糊涂地进了邪神的肚子。
漫天迷雾散尽,久违的天光重新洒落在旷野,照在旷野上那些破碎的旌旗和凝固的血泊上。
而花神——他脖颈以下那片虚无,已经被一件灰雾凝成的长袍所覆盖。那长袍无风自动,上面缀满了灿烂的红花,层层叠叠,此起彼伏。
下一刻,灰袍魔影骤然收缩,从接天连地的万丈巨影缩成了一个身着灰雾长袍的俊朗青年。
他负手立于虚空之上,长发如墨,面容妖异而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纯黑的瞳孔里,沉淀着跨越万古的死寂。
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辨认一个太久没见的老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