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收回高抬的右腿,赤足重新落回冰冷的石板上,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怒气与警惕。
她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兽尊不容置疑的威压:“我不叫笑笑——我是蛛族兽尊,蛛十三娘。”
她目光如刀,淡淡扫过庭院的所有人,手指微微弯曲,指甲上闪烁着幽冷的光芒,“这是哪里?你们又是什么人?是如何把我弄到这里来的?”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庭院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红烟拉了拉蓝玉的衣袖,压低声音道:“玉姐,蛛十三娘——这名字好耳熟啊!咱们是不是见过她?”
蓝玉眉头微皱,凝神想了片刻,摇头道:
“不可能。平日里,咱们连赤霄城都很少走出去,根本没机会接触兽尊级别的存在。”
甄媚娘忽然出声,语气笃定:
“不,我一定在某个地方听过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一直靠坐在墙角闭目养神的老豆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目光在蛛十三娘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意味深长地开口了:“你认识龙傲天和猿战野吗?”
蛛十三娘的瞳孔猛地一缩。
整个人从刚苏醒的慵懒妖冶瞬间切换成了高度警戒的战备状态。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带着一种被触碰到禁忌秘密冷冽杀意:
“你如何知道这两个名字?他们在哪里?明明约好了一起去围杀碧落,怎么没见到他们身影。”
老豆没有回答。
蛛十三娘看着他的表情,又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都是人族。片刻之后,她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紧接着就是一声冷笑:“我明白了!”
“你们是碧落请来的帮手吧?”
“碧落在哪里?叫她赶紧出来。”
“即便你们人多,也休想留下我。”
众人面面相觑。
然后……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那种表情,就像是在一道无解的谜题面前,忽然发现答案早就写在了桌面上。
他们终于想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了。
在碧落的故事里。
按照碧落当年的讲述,她曾偶遇荒兽大衮龙鲸,便起了杀掉对方卖钱的心思。
结果猎杀不成反被干,中了淫毒。
被逼无奈之下,只得睡了路过的耿天行。一不小心,就怀孕了。随后,她一个人大着肚子在大荒晃荡。也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引来了龙傲天、猿战野、蛛十三娘三位兽尊的联合猎杀。
结果——
龙傲天和猿战野被当场打死,肉身成了碧落给胎儿补充营养的血食。唯独蛛十三娘仗着腿多、速度快,重伤之下侥幸逃得一命。
一念至此,众人的目光顿时变得无比怪异。
蛛十三娘是笑笑?
这个念头在所有人的脑子里转了又转,却怎么都圆不上。蛛十三娘被碧落砍得狼狈逃窜的时候,耿昊还在他娘肚子里是个没成型的蛋呢。
除非蛛十三娘跟孙悟空似的会钻肚皮,跑到碧落子宫里跟那颗蛋谈一场蛋中情缘,否则,以常理推断,她和耿昊绝无可能有任何交集。更不用说,什么“生生世世在一起”的定情誓言了。
霎时间,空气微妙起来。
……
“你们为何不说话?”
蛛十三娘眉锋倒竖,冷冷扫过在场所有人,每个被她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她的长发在月光下无风自动,指尖的幽光越来越亮,那是兽尊即将出手的前兆。
说话?
说个啥?
理清事情始末的平安堂众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现在摆在众人面前的问题有两个:
一个是消除耿昊心中那股近乎疯狂的执念。
让他认识到——面前这位妖冶邪魅、眉目含煞的蛛族兽尊,跟他口中那个温柔美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笑笑,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二是如何应对蛛十三娘即将爆发的怒火。
很显然,三元补缺术治好了她的伤势,但也把她脑子治坏了,她的记忆出现了缺失——仍旧停留在围杀碧落之前。此时的她,对人族充满了敌意。
不幸的是,这里全是人族。
这要惹得她爆发,可不是闹着玩的。
弄不好,大家都得交代在这里。
就在这时,耿昊从天上掉下来了。
“轰——”
一声闷响,烟尘四起。
耿昊整个人从半空中直直坠了下来,像一只被拍落的飞鸟,重重砸在庭院东南角的青石板上。
落地的那一下,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先是身体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紧接着是石板碎裂的咔嚓声。青石板上绽开一圈龟裂的纹路,碎石飞溅,尘土扬起半人高。
过了好半晌,他才爬起来。
挨了一记冲天脚,肋骨差点被踹断,但他看向蛛十三娘的眼神非但没有冷却,反而更加炽热了,像是被那一脚踹醒了某种深埋在骨子里的确认。
“笑笑,你这是干啥?我是耿昊啊!”
“我不是笑笑。”蛛十三娘的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指尖幽芒闪烁不断。
“你就是笑笑。”
“她不是笑笑。”平安堂众人异口同声。
“她就是笑笑。”耿昊斩钉截铁。
雪玲珑实在看不下去了。
快步上前,把耿昊拉到角落,压低声音,将她所知道的,以及众人的推测判断都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她叹了口气,用一句话做了总结:“她和你娘碧落干架的时候,你还是个蛋呢。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同你海誓山盟、私定终身?”
耿昊沉默片刻,摇摇头。
雪玲珑的猜测看似合理,其实并不严谨。
原因出在“耿昊”身上。站在众人面前的“耿昊”,可不是碧落肚皮里那个“耿昊”。
他是穿越者。
所谓的年龄代差,在穿越者面前完全不是事儿。他在蓝星上活了几十年,在穿越中跨越了不知多少岁月,而笑笑同样可能经历了时空乱流,灵魂碎片散落在不同时代、不同躯体里。
蛛十三娘也许只是她这一世的形态。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
“不用怀疑了,她就是笑笑。在地下世界的时候,她也亲口承认过此事。目前来看,她的记忆应该是出现问题了。但没关系,我会治好她的。”
众人傻眼。
他们看着耿昊那张写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是典型的“我信即真实””逻辑——只要你愿意相信,所有的不合理都能找到解释。问题是,愿意相信和一厢情愿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层窗户纸。
眼见众人还有疑虑,耿昊觉得有必要动用杀手锏了,他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宝儿!过来!”
耿耿从人群后面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往后赖,两只小脚像是灌了铅。她的目光在耿昊脸上和蛛十三娘之间来回了好几趟,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耿昊把她拉到蛛十三娘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温柔,“宝儿,这是你娘,快叫娘。”
耿耿的小嘴抿成了一条线。
她仰头看着蛛十三娘——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然后她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她不是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