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出了巷口,左拐,沿着青石板路往南走。夜的潮气在石板缝隙里凝成细密的水珠,踩上去吱吱作响。
耿昊一丈高的体格走在窄巷里,像一棵会移动的树,肩头还要扛着个刀叉老爹。
老头倒是坐得安稳,两条腿垂在耿昊胸前晃荡,左手刀,右手叉,切骨头棒当零食吃。
很快,二人来到城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黑石砌的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黑石城没有宵禁,但这个时辰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偶尔有一两盏灯笼从巷口飘过,是巡夜的精怪卫士,身上套着沉重的甲胄,走起路来哐当哐当的,像一具会移动的铁棺材。他们看见耿昊这一丈高的巨人,也只是扫一眼就过去了。在这万族汇聚的黑石城,体格高大真不算什么稀奇事。
铁匠铺在城南最深处,靠近城墙根的一排老房子里。这里比城中心安静得多,连空气都带着一种陈旧的、铁锈和炭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铺子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对开的木门,门板黑漆漆的,被烟熏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腻手的油壳。门楣上挂着一只风铃,是铁打的,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声音发闷,像敲破锣。
耿昊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板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凳子上掉下来,然后是含糊不清,骂骂咧咧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只黑黢黢,满手老茧,指节粗得像树根的手,然后是半张脸,半张被什么利器削过、留下一道狰狞疤痕的脸。
那只独眼是灰色的,混浊得像掺了水的墨汁。
单看外貌特征的话,分不出是何种族。
他上下打量了耿昊一眼,以及坐在他肩头的刀叉老爹,嘴里的嘟囔声停了。
“找谁?”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
耿昊惊疑不定地瞥了他一眼:“老白?”
老头独眼眯了一下:“不认识,走错门了。”
说着,他就要关门,门板合上的速度不快,但很坚决,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铁闸,不留余地。
耿昊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枚极品灵石,在指间转了一下,灵石不大,通体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蓝光。他把灵石轻轻一丢,灵石不偏不倚,正好卡在门板与门框之间的缝隙里。
门板被灵石硌住,发出一声闷响。
老白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那颗卡在门缝里的灵石,独眼里的光变了,是一种赤裸裸、毫无遮掩的贪婪:“进来说。”
他沙哑着嗓子道。
……
独眼老白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两人进去。
铺子里很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照不出多远。到处都是铁器——墙边靠着一排排铁锅、铁铲、铁锄,横梁上挂着一串串铁链、铁钩、铁夹子,地上堆着废铁料和炭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最里面是一盘铁匠炉,炉火已经封了,只留一个透气孔,暗红色的光从孔里透出来,把周围一小块地方照得暖融融的。
独眼老白走回炉边,坐在板凳上,拿起搭在炉台边上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向耿昊。
“巨人,你所来为何?”说话时,那只独眼一直没离开耿昊,灰色的瞳孔里映着炉火的暗光。
耿昊没绕弯子,又从怀里摸出一枚极品灵石,放在炉台上:“我想进骨音坊,麻烦您给指个路。”
独眼老白瞳孔猛然一缩,手顿了一下,酒葫芦举到嘴边,没喝,他惊疑不定地看向耿昊。
“你怎么知道,我能带你入骨音坊?”
耿昊意味深长道:“这你别管,我自然有我的渠道。我付钱,你领路,事后两不相欠。”
老白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炉子里的炭火又塌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的独眼一直没有离开耿昊的脸,像是在掂量眼前这个人是否有足够份量接住自己下面的话。
“骨音坊采取会员制,分明暗两部分。外院是销魂泄欲的青楼。”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炉边的三个人能听见,“内院才是情报组织。这个组织,做生不做熟。陌生人想要进去,有门槛。”
“二位目标是外院还是内院?”
耿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内院!”
老白独眼里的光暗了一下:“我在骨音坊当护卫时,负责的是外院,并不清楚内院之事。我可以带你们去。但你们要自己想办法进内院。可否?”
耿昊沉思片刻,点头同意。
老白收下灵石,起身迈步朝门口走去。
耿昊紧随其后。
……
老白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不像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倒像是一个急着赶路的年轻人。
他对附近小巷如指掌,哪里有个坑,哪里凸出一块石头,哪里该转弯,连看都不用看。
他带着耿昊穿过城南那些纵横交错的窄巷,越走越深,越走越安静,不多时,来到一扇木门前。
门不大,但很厚,门板是整块的铁木,木纹像流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门楣上没有风铃,没有招牌,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骨牌,白森森的,嵌在门框正中。骨牌上刻着一个字,是古篆,耿昊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骨”。
老白在门上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问话,不是人话,是某种异族语言,音节短促,像骨头互相敲击。
老白用同样的语言回了一句。
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异族。
是某种长着鳞片的、像蜥蜴一样的种族,竖瞳,没有眼皮,直勾勾地盯着老白看了好几息,然后用生硬的大荒通用问了一句:“你来做什么?”
老白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那异族竖瞳转了一下,看了看耿昊,又看了看刀叉老爹,侧身让开一条路。
耿昊跟着老白走进门。
里面是一个小院,不大,但很精致。
青石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月光下竹影婆娑。院子里没有灯,但月光很亮,亮得像白天。
院子深处有座二层小楼,楼檐下挂着一排骨制风铃,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响声,动人心弦。
老白在院子中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耿昊。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他那只独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后续如何,看你自己。”
说罢,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
骨制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耿昊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那座小楼走去。
……
小楼的门是开着的,门里透出昏黄的光。
耿昊迈过门槛,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像是什么空间折叠的法阵。
大厅很空旷,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卷竹简和一盏铜灯,铜灯的火苗是蓝色的,安静得像画上去的。桌子后面坐着一具骷髅。
不,不是骷髅。
是凶骸族人。
他通体玉白,骨骼细腻如玉,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他没有血肉,没有毛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他的坐姿、他的手势、他微微侧头的角度,都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
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学者,
又像一位阅尽沧桑的老者。
他身上的骨骼是完整的,从头骨到趾骨,一根不少,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像艺术品。
耿昊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它是男是女。
看其粗壮身姿,像是男子。
但看跨胯骨那个盆骨的形状,又分明是女子。凶骸族的体型特征,他着实拿不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