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到艮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入夏的风也不怎么凉快,一连好些日子没怎么下雨,天色又阴沉沉的,闷得人心里发慌。
近来的事让他焦头烂额。新政原本是要整顿吏治、富国强兵,如今却渐渐变成了党争。每天朝堂上吵来吵去,真正该办的事没人去办,倒是一桩桩旧账被翻出来,没完没了。
看到赵顼进门,三娘连忙端了一碗梅子陈皮汤给他。赵顼喝完一碗凉凉的汤,又换了衣服,整个人顿时觉得松快了很多。
明月儿如今已经走得很稳了,说话也利索了不少,只是每天最喜欢在园子里跑来跑去。听见赵顼回来,她急匆匆地从门外跑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皮子缝的小球,大声喊着:“父昂!父昂!”
赵顼把她抱上软榻,看着她脏兮兮的小手,又看看同样沾满灰的小球,忍不住笑问:“今日玩球怎么搞的满身是土?”
明月儿笑起来,用不太连贯的话说道:“兰芝姑姑一起,踢球,吉兴踢不赢!”说完还一脸得意。
赵顼高兴地把她举起来:“哇,我的明月儿这么厉害啊?连吉兴都踢不赢你?”
明月儿在他手里嘎嘎地笑。
三娘在一旁微笑的看着。当她看到明月儿一双黑煤球似的手,就故意板起脸来:“明月儿,进门洗手了吗?换衣服了吗?”
明月儿听到后,缩了缩脖子,连忙让赵顼把她放下,自己爬下软榻,跟着兰芝去洗手洗脸、换衣服去了。
吵吵嚷嚷间,赵顼心情好了很多。见三娘已经安排人将晚膳摆了上来,就感慨道:“人生如此,夫复何求。三娘,外头再乱,只要我回到这里,同你一起吃一顿饭,听明月儿喊一声父皇,就觉得心里踏实很多。”
三娘也不回话,只笑着为他夹了很多菜。二人的情愫就这样在每天的日常中,默默的流淌。
一家三口开开心心的吃完饭,明月儿被玉珠和奶娘带去洗澡睡觉了。
三娘和赵顼照例在艮园里,手牵着手散步消食。
三娘想到白天的事,直接问道:“我听说太后娘娘又为难你了?”
赵顼深深吸了一口气,回道:“我现在终于明白,父皇临走前为何要留一封不准母后干政的遗诏给我。这些日子,我已经忍了好几次,真想把遗诏拿出来,让她不要再插手朝政。可她又从不把话说到明处,我若贸然拿出遗诏,反倒显得我不孝顺她这个母后。”
三娘也陪着叹气:“是啊,一句孝道大过天。她好像没有正式出面,都是私下联系的朝臣。”
赵顼也点点头:“就是如此,她没有亲临朝堂,可满朝上下,谁不知道那些旧臣是向着她的?她不动声色,那些人便替她出头。我想处置,却偏偏抓不到实打实的凭据。唉……”他深深叹了口气,“软刀子最是磨人啊。”
三娘顺势就把话引向了蔡国公:“她确实都不曾出面。应该自是有人替她出面的。对了,我听说她好像在联系蔡国公。你可知道?”
赵顼轻轻笑了一下:“哟,你居然也知道了?”他没有等三娘解释,接着继续说道:“这个蔡国公可不简单啊。他背后的势力更不容小觑。”
三娘没有追问,换了话题:“如今西北如何?”
赵顼拍拍她的手,带着些赞许说道:“你也知道蔡国公有西北势力了?如今西北不太好。你知道我们之前安排的那个投降将领李清吗?年初的时候,被粱氏杀了。”
三娘心里微微一紧:“杀了?被查出来了吗?”
赵顼摇摇头:“说不准。可能是身份被发现了,也可能是梁氏不许李秉常掌握兵权。如今她们母子二人闹得十分厉害。前几天我又收到李秉常的求援信,估计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想到梁氏的心狠手辣,三娘有些担心:“可是我们也不好贸然出兵,若是一下子没把梁氏搬倒,那些旧党估计又要大做文章了。”
赵顼点点头:“嗯,所以我在想,若母后当真与蔡国公联系紧密,或许能借此找到她干政的把柄。出兵大夏之前,必须先把内廷安顿好。否则外有西夏,内有太后与旧党,前后夹击,局面便难收拾了。”
三娘挽着赵顼的胳膊,轻声说着:“要准备出兵了吗?太后娘娘还是十分谨慎的,你也要多多小心。”
赵顼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有些感慨的说道:“还在考虑,但时机确实难得。李秉常终究比梁氏好说话,他若真能掌权,西夏那边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梁氏掌权这些年,一边纵容梁氏一族把持朝政,一边不断纵兵侵扰我边境,若不趁她们母子内斗、西夏内乱之际出手,等她彻底站稳脚跟,西北便永无宁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