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你都给我？”
郑冷施接过戒指，神识往里一扫，人就在原地怔住了。
里面堆着的东西比她预想的多了数倍，成堆的仙石散发着温润的光，四级的仙灵草一捆一捆码着，还有那些她从没见过的炼器矿石，颜色各异，气息沉厚。
最让她意外的是那些法宝，一件不少地躺在原处，连那口淡红色的锅盖都还在，锅盖上的红光早已褪尽，像一块烧过头的废铁，可那终究是大元仙用过的东西，洛豪一样都没要，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讶异，把话问了出来。
“没错，全部给你了。”
洛豪点点头，
“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最后吃亏不小。”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已算清的账，那一剑若没有落下，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不会有，更不必说站在这片青蒙的天地里清点战利品，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我建议那些法宝你最好偷偷拿去拍卖了，谁知道那个家伙是什么来历的。”
“谢谢了。”
郑冷施没有犹豫，把戒指收了起来，她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也不会为了几句客气话推来推去，洛豪说得没错，两人是合作，也是互相帮助。
没有洛豪，她早在岬识谷里被那胖子一巴掌拍死了；没有她，洛豪最后也讨不了好，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谁也不必觉得欠了谁。
收好戒指，她心里反倒踏实了些，一个肯把到手的法宝全都推出来的人，至少不会在关键时候从背后捅她一刀，因为郑冷施也不知道第三层到底有多远，两人只能坐在五彩云盘上飞行。
造化天地的天穹低垂，青色的光一层压着一层，云盘飞在其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含在口里，洛豪原本以为离开岬识谷之后能松一口气，真正上了路才知道，这一段才是最磨人的，他更是无法休息。
五彩云盘上那点简单的防护阵法，根本挡不住隐杀鸟，那些东西通体透明，飞起来没有半点声息，往往是一阵微风擦过耳畔，爪子已经到了背后，他只能坐镇在前面，把神识铺开，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扫到影子就一刀劈了，才能保证云盘上两个人的安全。
郑冷施在盘后闭目打坐，偶尔睁眼替他盯一阵，可她的神识在这片天地里受限，能替的时候不多，大半的路，是洛豪一个人睁着眼睛飞过去的。
两人在云盘上说不了几句话，风太急，青雾又厚，声音一出口就被吹散了，更多的时候是沉默，洛豪偶尔吞一枚丹药压住翻涌的气血，偶尔把蓝锟横在膝上磨一磨刀锋，剩下的时间全用来放神识。
半年后，洛豪发现他的修为没有提升，神识反而提升了，这件事让他想了很久，从上仙中期巅峰往上走，仙元像是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任他怎么推都纹丝不动；反倒是神识，在这半年不间断的铺展、收束、搜寻、锁定里，一天比一天锋锐，范围也比刚出谷时宽了一圈，他甚至能隔着厚厚的青雾，分辨出十几里外一只隐杀鸟扇动翅膀的节奏。
看样子修炼神识，也不一定要去专门修炼神识的地方，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几转，随即就压了下去，道理虽是这个道理，可这种方法是用命换的，换个人来，半年里早就被隐杀鸟撕成碎片了。
他倒是把这半年的收获在心里过了一遍，仙元不动，神识却扎实地厚了一层，这对他接下来要办的事正有用处，他要晋级天仙，靠的是天真丹，可天真丹再好，冲关时那一道门槛也要靠自己稳住，神识越厚，冲关时对内息、对丹力的把控就越细，出岔子的可能就越小，想到这里，他心里才稍微舒坦了些，觉得这一年也不算全白扔。
又是两个月后，五彩云盘停在了和第二层一样的波纹屏障处，唯一和造化天地第二层不同的是，这里再没有一个修士，更没有什么自发形成的坊市。
第二层入口处那上万人的喧嚣，那被抬高三倍的物价，那此起彼伏的叫卖与讨价，在这里一点影子都没有，屏障孤零零地立在青蒙之中，波纹一圈一圈地漾开，四周静得能听见云盘阵法转动的轻响。
“确实很远。”
到了第三层入口后，洛豪才松了口气，他心里隐约感觉到，一些大能已经进入造化天地的第二层了，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极远处的天幕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了一下，又像是有一双双眼睛在极高的地方慢慢睁开，他不知道来的是谁，但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正在变少。
郑冷施知道洛豪说的是用的时间太久，她立即反驳开口，
“我们用的时间已经算很短了，因为你可以不惧隐杀鸟。”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点不服气。
“当初我师父从第二层试炼到第三层，一共用了四百年的时间。虽然中间很多时间都花在了修炼上面，不过这个距离却是不近的。而且第二层到第三层的入口也不止这一个，这个入口稍微偏僻，却比较适合我们进入。”
洛豪听完，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四百年，这个数字让他沉默了一瞬，他这半年零两个月，是坐在云盘上拿命盯出来的；而别人用四百年走完的同一条路，靠的是一步一步的试炼、一次一次的闭关、一层一层的积累，修仙路上最公平也最残酷的东西，从来都是时间。
撕裂造化天地第三层的入口，洛豪就感觉到自己处于一个青蒙的世界中，青光无处不在，天是青的，地是青的，连空气都泛着一层淡青的薄雾，吸进肺里带着一点凉意，远处的景物被这层青蒙揉得模糊，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像是隔着一层化不开的水。
“第三层的空间漩涡不但是地上有，就是空中也有，而且第三层的隐杀鸟已经达到了三级仙妖兽的级别，我们要小心点。”
郑冷施怕洛豪太过大意，主动提醒了他一句，
“当初我师父来到第三层的时候已经是大元仙后期修为了。”
其实不等郑冷施提醒，洛豪心里早已清楚，他扫了一眼郑冷施，忽然问了出来，
“你说的那个仙药山，是知道我去不了吧？”
这话问得直接，第三层的隐杀鸟是三级仙妖兽，相当于天仙层次的东西成群地飞；空间漩涡在空中也有，稍不留神就会被绞成血雾，一个上仙中期的人要在这片天地里走到仙药山，在任何人看来都是送死。
郑冷施却理所当然地开口，
“我当然会带你去，如果你自己去不了我也没有办法。”
她说得坦然，没有半点被戳穿的窘迫，她答应过的事就会做，做得到做不到是另一回事。
洛豪微微一笑，然后开口，
“你放心。我肯定去的了。”
如果是在之前洛豪说这种话，郑冷施肯定会非常不屑，现在她却并没有反驳，她知道洛豪既然说这个话，就说明他有一定的把握。
这一路上她见得太多了，上仙中期斩大元仙，神识比天仙还厚，连岬识谷那种地方都能一眼看穿，这种人说的话，不能拿常理去掂量。
本来按照她的计划，她要在造化天地的第一层和第二层至少修炼数百年才会来第三层，没想到跟随在洛豪一起，只是短短的几年时间，她就已经到第三层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这一生几乎全部的时间都用来修炼，为的就是一步一步往上走，从不敢跳过一个台阶，可身边这个人像是根本不走台阶，直接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翻，她说不清这是羡慕还是警惕，最后只化作一句淡淡的话。
“我要晋级天仙，你涅盘，选择一个地方吧。”
洛豪在路上就浪费了将近一年时间，心里已经有些不大爽了，他的时间很宝贵，一年时间，对他来说就是百年修炼时光。
这个账不是他夸大，岁月阵盘在混沌书里一转，外面一日，里面就是一年；他身上仙石足够，阵盘便能一直转下去，别人用一百年走的路，他只要一年，反过来说，他在外面白白飞的这一年，就等于扔掉了一百年。
虽然随着他修为不断提升，岁月阵盘吃仙石的速度也不断提升，可是对洛豪来说这并不是问题，现在的他不是当初为了几颗低级仙石扭扭捏捏的那个修士了，那时候在灰苇镇，为了一株四级仙灵草他都要反复盘算；如今他戒指里面上品仙石数百上千万，还怕没有仙石修炼？真正让他心疼的，从来不是仙石，是时间。
冰极飘山，这里是郑冷施选定的地方，郑冷施本想在火林涅盘的，可是洛豪现在要到造化天地第三层，她只能选择冰极飘山。
火林那半年，她看得清楚，火芒能碎人筋骨，也能在碎尽之后把人的根基重新烧一遍，是涅盘最好的烘炉，可火林在第二层，洛豪不会为了她折返回去，她也不会开口让他折返，两个人同行到现在，谁都清楚对方的底线在哪里——合作可以，耽误彼此的路不行。
冰极飘山在第三层的偏北处，是她在师父留下的玉简里翻到的地方，玉简上只有寥寥数语：冰山悬浮，寒气入骨，极境之上可入。
她当时看到这几句话，只当是条走不通的路，极境之上可入，说的不是机缘，是门槛，她那时连极境都没到，洛豪也不过上仙，谁也进不去，如今两个门槛都迈过来了，这地方才真正摆到了眼前。
如果是在第二层，洛豪和郑冷施最多只要两个月就可以到，但是在造化天地的第三层，两人花了三个多月才到，这三个多月里，洛豪一天都没有歇。
第三层的空间漩涡果然如郑冷施所说，不止地上有，空中也有，有一回云盘正飞着，前方半空中忽然裂开一道无声的口子，青蒙的雾气被卷进去，扭成一个转动的漩涡，紧接着一块磨盘大的浮石被吸了进去，眨眼间就碎成粉末，连声音都被吞掉了。
洛豪猛地按住云盘往下一沉，贴着地面掠了过去，后背一层冷汗，隐杀鸟也比第二层的难缠得多，三级仙妖兽的层次，不再是靠一刀就能劈开的东西。
它们的羽翼边缘泛着青黑色的光，扑上来时带着一股撕扯空间的力道，洛豪的蓝锟劈在它们身上，要连劈两三刀才能破开那层护体妖气，有一夜他被七八只围住，杀了整整一个时辰，云盘被撞得歪斜，他的虎口也裂开了。
一路走走停停，杀杀躲躲，三个多月后，前方那片青蒙里终于透出一点不一样的白，那不是云，也不是光，是一种带着寒意的蒙蒙白气，一层一层往上堆，堆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白色雾墙。
雾气深处，隐约有无数巨大的影子悬在半空，静静地立着，一动不动，洛豪收了刀，站在云盘前端看了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冰极飘山，到了。
他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的事排好了，先寻一处稳妥的冰山落脚，布下隐匿阵与触发阵，再把通讯珠放在阵上，然后进混沌书，清根丹要炼，天真丹也要备足，岁月阵盘一开，就不知道外面要过去多久。
“进去吧。”
郑冷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
洛豪点点头，催动云盘，朝着那片白色雾墙缓缓飞去。